被叫回顧家那天，我才知道親生母親找我，不是因為想我。
進門后沒有想象中的冷臉。母親見到我時甚至端來了一杯熱茶，親手擱在茶幾上，杯耳對著我的方向。
就連那個替我享了十八年母愛的養女顧月，也笑盈盈地挽住我的胳膊，親熱地喊了聲"姐"。
可我渾身不自在。
當我的舊棉襖和她們的真絲襯衫格格不入，當我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里。總覺得空氣里有什么東西在等著落地。
直到母親端著茶杯，用那種對著鏡頭練了千百次的柔和語氣開口。
"星兒，月月出了點事。你是姐姐，幫她一下。"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了褲縫。
母親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臺詞。
"月月不能有污點，你反正也是個跑龍套的，名聲不值錢。只要你攬下來，媽以后在圈里多給你介紹幾個角色。"
我終于抬頭看她。
"讓我替她背黑鍋？"
母親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眉尾微微壓了下去。
"顧星，什么叫背黑鍋？一家人互相幫個忙，說得那么難聽做什么。"
我咬住腮幫子里的肉，使勁咬，直到嘗見鐵銹味。
"幫忙？我在橫店替她挨了三年打，當了三年替身。她拿獎的時候，哪一次提過我的名字？"
父親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門口，手里夾著一根煙，沒點。
"夠了。月月是**妹。"
我轉頭看他。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你們養了十八年的養女。我才是你們親生的。"
顧月松開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臉上掛著那種精確計算過弧度的委屈表情。她在鏡頭前用過無數次。
"姐，你別生氣。是我不好，都怪我給家里添麻煩了。"
母親立刻把顧月攬進懷里，一只手輕輕拍她的背。
"月月別怕。姐姐只是一時想不通。"
我看著這一幕，胃里翻涌上一股酸水。
"想不通？"我站起來，茶杯差點被膝蓋帶翻，"你們叫我回來，不是團聚，不是過年，是讓我去替她扛那樁下三濫的丑聞。然后我想不通？"
父親終于把煙點了，深吸一口。
"顧星，我不想跟你講道理。這件事你不做，以后在這行就別想再接任何活。我一個電話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盯著他的臉，想從上面找到一絲不忍心。什么都沒有。
"你們真把我當女兒嗎？"
我的聲音啞得自己都不認識。
母親走過來，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大不小。她的演技滲透到了每一個生活細節里。
"星兒，媽知道委屈你了。但你想想，你現在在圈里什么處境？沒人認識你，接不到戲，武替能做到幾歲？媽這也是替你打算。幫了月月這一次，媽保你下半輩子。"
我看著她眼角那條精致的魚尾紋，那張拿過三次影后的臉。
她在哄我。像哄一條可以犧牲的狗。
"你讓我想想。"我說。
母親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她知道"讓我想想"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松口只是時間問題。
我彎腰去夠自己的舊棉襖，手指碰到衣領上那顆金屬紐扣的時候，停了一秒。
冰涼的。硬的。在跳。
"三天后給你答復。"
我穿好衣服，打開門，走了出去。
沒有人挽留。
我第一次見到顧月是在橫店。
那年我十七，剛從村里跑出來，身上揣著兩百塊錢，一身凍瘡，和一個拼命也要活下去的念頭。
武行招人，不挑長相不挑學歷，能挨打能摔就行。我去了。
第一天就被安排給一個古裝戲的女主角做替身。從三米高的城墻上往下跳，不帶威亞。
師父說："那個女演員是大公司力捧的，臉不能傷。你去。"
我跳了。膝蓋著地的時候，兩條腿從腳后跟一直麻到后腦勺。
爬起來，又跳了四次。導演才滿意。
那個女主角坐在監視器旁邊喝熱奶茶，沖我笑了一下。
"辛苦了。"
她叫顧月。
我當時不知道她是誰。更不知道三年后，我會知道她睡在我本該睡的房間里，叫著我應該叫的媽。
后來的事情很簡單。我在橫店摸爬滾打，從龍套到武替，渾身沒有一塊好皮。顧月的戲越接越多，我做她替身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吊威亞閃了腰，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