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紋貼上門鎖感應區的時候，我的手指凍得幾乎沒有知覺。零下三度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但門鎖亮起綠燈的那一瞬，涌出來的熱氣比任何暖風機都猛烈。那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混合氣味——翻滾的火鍋底料、焦香的烤羊排、啤酒泡沫炸裂后的麥芽酸、以及十幾個人擠在密閉空間里散發的體溫。電視里跨年晚會的主持人正用快要破音的嗓子喊著倒計時，滿屋子的笑聲和碰杯聲像實體的墻壁，將我擋在玄關。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我那塊定制的深灰色羊毛地墊已經看不見本來的顏色，上面橫七豎八地碼著十幾雙鞋。有我婆婆孫玉蘭那雙鞋底磨得快要見光的黑色布鞋，有大姑姐趙敏家女兒那雙粉色亮片公主靴，有幾雙完全陌生的男士運動鞋和女士短靴，還有我公公趙建華那雙每次來都要在我的木地板上留下黑色劃痕的硬底皮鞋。
客廳的主燈、射燈、氛圍燈全部打開，亮得像手術臺。
我的奶白色意式沙發上坐滿了人，靠墊被擠到了地上。我選了三個月才定下來的黑胡桃木餐桌被拖到了客廳中間，桌面上擺滿了盤子，油漬順著桌沿往下淌。一口巨大的電火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紅油鍋底里翻滾著肥牛和金針菇。啤酒罐、飲料瓶、瓜子殼，散落得到處都是。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黑壓壓一片。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踩著我的地毯跑過來，手里攥著一根糖葫蘆，山楂外面的糖衣化了，紅色的糖漿正一滴一滴往下掉。她看見我，愣了一秒，扭頭朝屋里尖聲喊。
“奶奶！外面有個阿姨！”
所有聲音同時消失。
電視里恰好切到廣告，那段**的某品牌洗衣液廣告詞在安靜中顯得刺耳又荒唐。所有人的頭同時轉向玄關，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我看見我的婆婆孫玉蘭，圍著圍裙，手里舉著漏勺，勺子里是一塊還在滴油的炸帶魚。她身旁是我的大姑姐趙敏，嘴唇上還沾著火鍋的紅油。趙敏的丈夫周濤端著啤酒杯，另一手正在剝蝦。桌子對面是我的小叔子趙明軒和他那個換了三茬的新女友。還有兩個我只在婚禮上見過一面的遠房親戚，帶著兩個小孩。
我的公公趙建華坐在沙發最中間的位置，翹著二郎腿，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他自己帶來的紫砂壺和幾個白瓷杯。
而我的丈夫，趙明遠。
他坐在餐桌最上首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瓶開了封的紅酒。那是我柜子里存著的一瓶勃艮第，我原打算留到自己生日開的那瓶。
他看見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站起來。
是把手里的紅酒杯，悄悄放到了桌面下面。
“梔梔？”他終于開口，聲音里有明顯的慌亂，“你——你不是明天的飛機嗎？”
我不是明天的飛機嗎。
我出差七天，提前一天改簽回來，想給他一個驚喜。
此刻站在自己花了全部積蓄買下的房子玄關，看著滿屋子把我當外人的趙家親戚團，我忽然覺得這個“驚喜”確實足夠驚。
“我改簽了。”我說，聲音很平，“怎么，我不能回自己家？”
趙明遠的表情更加難看了。
“你誤會了，這不是——”
孫玉蘭率先打破了尷尬，她把漏勺往鍋里一撂，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起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熱絡笑容。
“哎呀梔梔回來啦！明遠這孩子也不提前說一聲！快快快，進來坐，剛好趕上跨年！來，媽給你拿雙拖鞋——”
她彎腰在鞋堆里翻了翻，最終拎起一雙塑料拖鞋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雙一次性的酒店拖鞋，白色，薄得透光。
而我余光瞥見，趙家其他所有人腳上穿的，都是我鞋柜里那幾雙全新的、我買來自用的棉拖鞋。
灰色的那雙在趙敏腳上。
米白色那雙在她丈夫周濤腳上。
駝色那雙在趙明軒的新女友腳上。
“謝謝，不用。”我把拖鞋推回去，彎腰從鞋柜最下層拿出自己的室內鞋，換上。
“這火鍋味兒真大。”我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從人群中間穿過去，走向臥室方向。
身后傳來趙敏壓低了聲音、但顯然故意讓我聽見的嘀咕。
“哎，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我沒有回頭。
推開臥室的門，空氣里是更加濃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