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書------------------------------------------、霉味和劣質煤煙的味道嗆醒的。，隔著一條薄褥子硌得肩胛骨發疼。，蹭在下巴上有股說不清的油膩感。，那種北方清晨沒燒炕的干冷，混著七八個人呼吸一夜積攢下來的濁氣。，有人在磨牙。。，照亮了一間逼仄的通鋪房間。，墻角摞著幾口木箱子，頭頂橫著一根晾衣竹竿，掛著幾件灰撲撲的罩衫。，有的把被子蹬到腰上，有的整個人縮成一團。。。。。這不對。，臥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床頭柜上放著助眠的香薰機和紅酒。，開完最后一個跨國視頻會議，洗完澡躺進真絲被子里，隨手點開手機上一本推文——
然后她做了什么？
基本看完了整本，確實很上頭，嘴角帶著笑就睡了。
那本書叫什么來著？
《八零嬌妻甜如蜜》。
她記得書里有個和自己名字同音的炮灰女配，阮寧，讀音一模一樣，只是“凝”換成了“寧”。
一個愚笨懦弱的養女，在河北農場當臨時工，每天被人呼來喝去，最后死得凄慘。
她當時還覺得這個角色寫得挺有意思——蠢是真蠢，慘是真慘，每次出場都讓人血壓飆升。
所以這是什么情況？
她的公寓呢？
她的真絲被子呢？
她的落地窗和紅酒呢？
阮凝抬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真疼。
指甲隔著薄薄的秋褲掐進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做夢。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她原來的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定期做手部護理，指甲修得圓潤整齊。
眼前這雙手——黑，瘦，手指短而粗糙，指節有凍瘡留下的暗紅色瘢痕，掌心有兩處硬硬的繭子，指甲縫里嵌著一圈洗不掉的灰。
阮凝盯著這雙手看了五秒鐘。
然后她閉上眼睛，再睜開，再次看自己的手。
還是這雙手。
她深吸一口氣，讓那股帶著異味兒的冷空氣灌滿整個胸腔，肺葉被激得一縮。
她緩緩吐出來，把被子掀到一邊，赤腳踩在地上。
腳底觸到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上面鋪了一層已經磨得快沒了的磚，冰冷粗糙的觸感沿著腳心一路傳到小腿。
她坐在床沿上，閉眼回想。
首先，自己的意識是清醒的，記憶是完整的。
她叫阮凝，三十歲，從零做到上市公司總裁，手握大權。
昨晚她看了一本無腦小甜文，然后睡著了。
其次，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
這個房間、這些人和東西、這雙不屬于她的手——疼痛不會說謊，寒冷不會說謊，這股熏得她犯惡心的氣味不會說謊。
所以……
她穿書了？
穿進了那本《八零嬌妻甜如蜜》。
成了那個死狀凄慘的炮灰前女友阮寧。
阮凝坐在床沿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盯著自己踩在泥磚上的腳。
腳背上有兩塊陳舊的疤痕，腳踝細得像能折斷。
這不是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在健身房里練出了勻稱的肌肉線條，體脂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二十以內。
這副身體——瘦是瘦，瘦得像一根營養不良的豆芽菜，肩胛骨硌得發痛，手腕細得能一圈握住還富余出一截手指。
她緩緩躺回去，盯著天花板上黑黢黢的房梁，開始翻腦子里的記憶。
多了一段。
零碎、混亂、充滿了一個年輕女孩的委屈和恐懼。
阮寧，今年二十歲。
阮家的養女。
當初送養的人給了一筆錢，養父阮大勇和養母劉秀蘭看在錢的份上才把她收下。
錢花完了，她就從“家里多張嘴”變成了“家里多個使喚的”。
讀了幾年小學就輟學了，被送到農場當臨時工，干的都是正式工不愿干的活——掃曬場、扛麻袋、幫食堂擇菜、冬天守倉庫。
每個月僅有的一點補貼，養母劉秀蘭按時來收走，一分不留。
全農場的人都叫她“阮家那個賠錢貨”。
原主的性格也確實不討喜。
沉默、怯懦、木訥，人前人后都是縮著肩膀低著頭。
沒有眼力見兒，學東西慢，在農場干了幾年還是個誰都能支使的雜工。
她沒有朋友，沒有靠山，沒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直到半年前，秋收時節。
阮凝閉上眼睛，那段記憶清晰地涌上來——打麥場上，麥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原主被安排爬上垛頂整理麥秸。
麥垛不結實，嘩啦一聲塌了半邊，她從高處滾落下來，衣服被垛邊的木刺掛住，“刺啦”一聲撕破了一**，后背到肩胛全露了出來。
她摔在麥秸里，疼得慘叫。
姬珩正好帶兵路過，聽見叫聲沖過來。
看見她衣服破了、后背**，他二話不說脫下軍裝外套裹住她，把她打橫抱起來，大步往醫務室送。
打麥場周圍全是干活的工人。十幾雙眼睛都看見了。
養母劉秀蘭聞訊趕來，看見女兒衣衫不整地裹在軍官的衣服里，被人抱在懷里。
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狂喜，像是一個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忽然看見了水。
她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號啕大哭，說閨女的身子被人看了、抱了，莊稼人的眼睛都看見了，以后還怎么做人。
阮凝記得原主記憶里那個畫面。
姬珩站在醫務室門口，軍裝外套還裹在原主身上，他自己只穿著襯衫，袖口沾著麥秸碎屑。
他的表情是僵硬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皺著。
旁邊他的副官裴謙小聲說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建議給錢了事。
劉秀蘭不要錢。
阮凝仔細翻著這段記憶，看見了當時的細節。
劉秀蘭從地上爬起來，擦了一把鼻涕眼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姬珩。
她不知道姬珩是什么來頭，但她認得軍裝上的肩章。
營長。
在河北這個國有農場里，場長就是最大的官了，營長是比場長還硬氣的人物。
錢是一次性的，攀上這層關系才是長久的。
她**了要姬珩“負責”。
姬珩思索了一番，最后只能勉強敷衍：“試著處對象?！?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冷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眼睛甚至沒有看站在旁邊瑟瑟發抖的原主。
那是被逼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計——先應下來，再想辦法。
可原主聽不懂那個語氣。
她真的以為這個全農場最好看的軍官看上了她。
她開始到處炫耀，逢人就說姬珩是她對象。
她隔三差五跑到軍營門口去“送吃的”，被哨兵攔在門外就在門口等，等到天黑再哭哭啼啼地回去。
養母在背后攛掇——去找他、去纏他、把他纏緊了就跑不了、他一個大男人還能當眾趕你走？
原主就真的去了，一次又一次，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全農場的人都看在眼里。
有人在背后笑，有人在當面指指點點。
姬珩的臉色一次比一次冷，裴謙看她的眼神一次比一次不耐煩。
在農場的口碑差到了極點。
阮凝翻完這段記憶，睜開眼睛，對著天花板冷笑了一聲。
她現在全明白了。
這本《八零嬌妻甜如蜜》的劇情框架很簡單——男主姬珩是京城軍閥世家的太子爺，現在是國有農場的巡防營長，將來早晚要回到京城。
原書女主宋寶兒是農場場長的女兒，溫柔軟萌，體弱多病，高考失利后來農場當文書。
男主對她一見傾心，滬上首富家的二公子蘇晏辰也對她一見鐘情，兩個男人為同一個女人各種雄競。
而原主阮寧，是橫在男主和女主之間的那塊絆腳石。
男主要跟她分手，給她一大筆分手費，她不肯，一哭二鬧三上吊，不停地害宋寶兒，手段越來越惡毒，最后被所有人厭棄，死狀凄慘。
通鋪上其他人還在睡，離她最近的一個人翻了個身，被子滑下來露出半張臉。
窗外有公雞打了第一聲鳴。
接著遠處傳來鐵器的碰撞聲，大概是食堂的人開始生火做飯了。
房間里的光線從灰蒙蒙變成了灰白，墻上年畫的紅色褪得只剩一層淡粉。
阮凝把腳塞進床下那雙解放鞋里。
鞋底是硬的，鞋面磨出了毛邊，鞋碼比她的腳大了一號，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
她站起來，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秋衣，環顧了一圈這個逼仄雜亂的房間。
她在這個世界里的全部家當，大概就是床底下那口舊木箱里的幾件換洗衣裳。
沒有錢。
沒有合同。
沒有正式編制。
原書里即將出現的真女主宋寶兒，還有最多一周就該來農場報到了。
按照劇情，姬珩會在見到宋寶兒之后迅速移情，然后來找阮寧談分手——給錢，走人，兩清。
只要她不哭不鬧不糾纏，那筆分手費足夠她離開這個農場，重新開始。
上輩子她能靠自己坐上女總裁的位置，這輩子還怕在八十年代活不下去？
阮凝站在窗戶前，借著那層糊窗紙透進來的微光，看見玻璃上映出的一張臉——瘦削的下頜線，凹陷的臉頰，干枯的頭發。
其實五官并不難看，只是太瘦了些。
她轉身，推開通鋪房間的木門。
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牲畜糞便的氣味兒，還有遠處食堂煙囪里飄出來的柴煙。
院子里已經有早起的人在打水洗臉。
鐵皮水桶磕在井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沒什么表情地低下去了。
在這個農場里，沒有人會特意跟阮寧打招呼。
阮凝站在門口，吸了一口八十年代河北農場的清晨空氣。
冷。嗆。帶著一股土腥味兒。
她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