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七十年代小夫妻,置辦家業風生水起
“舒同志,你今天不問我進城干什么了?”她嚼著雞蛋糕說。
他看著前面的路:“你上次沒說實話,這次會說真話?”
陳瑤噎了一下。
這個人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
“我進城賣衣服”
“我自己做的。”
舒子也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你那天在我車上畫的那張?”
“你看見了?”
“嗯。”舒子也頓了一下,“畫得挺好的。”
偏頭看他。
車窗外面的夜色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個表情她看得很清楚,沒有驚訝,沒有質疑,甚至沒有多余的好奇。
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實話。
“舒同志,你這個人,話少,但每一句都在點兒上。”
他的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車子到向陽大隊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這回舒子也沒讓她提前下車,直接把車開到村口停住。
“到了。”
“你就不怕被人看見?”陳瑤問。
“天黑了,沒人看見。”
她跳下車,從后斗里拿回包袱,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輕了。
最后只說了兩個字:“走了。”
舒子也點了一下頭,車子調頭,往縣城的方向開去。
她站在村口,看著那兩盞尾燈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把包袱抱緊了一點,里面那件紅嫁衣還帶著白天太陽曬過的余溫。
進城第一趟,沒賣出去,但有人問了價。
他沒有直接回家。
后斗里還裝著貨,得先回運輸隊交差。等他把車洗干凈、油加滿、單子簽完,天已經黑透了。
在運輸隊宿舍湊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往家趕。
舒家在城里住的是南街,是一處不大的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偏房,青磚灰瓦,在城里不算好也不算差,是舒德厚年輕時從單位分的老房子。
院門口種著一棵槐樹,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住。
他把自行車支在門口,拎著在路上買的一斤槽子糕推門進去。
王翠花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看見兒子回來了,臉上笑開了花:“老二回來了?這回能歇幾天?”
“三天。”把槽子糕遞過去。
“給您帶的。”
“花這冤枉錢干啥!”王翠花嘴上這么說,手已經接過去了,笑得合不攏嘴。
“吃飯了沒?我給你下碗面。”
“吃了,媽,您別忙。”舒子也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正房。
“我爸在家不?”
“在呢,看報紙呢。”
他走進堂屋。
舒德厚正坐在八仙桌前看報紙,鼻梁上架著老花鏡,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是城里食品廠的退休工人,一個月拿三十多塊退休金,在鄰居面前腰桿挺得直。
“回來了?”舒德厚放下報紙。
“嗯。”
“運輸隊最近忙不忙?”
“還行,上個月跑了四趟長途。”
舒子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他大哥舒子軍還沒下班,在城東的農機廠上班。
大嫂劉桂蘭在街道辦做臨時工,這會兒也不在家。
小妹舒小玉倒是放假,在自己屋里寫作業。
人沒齊,但他不想等了。
“爸,媽,我有事跟你們說。”
王翠花端著一杯茶進來,看他臉色鄭重,愣了一下:“啥事?”
“我要結婚。”
堂屋里安靜了一下。
王翠花眨了眨眼:“結婚?跟誰?”
“向陽大隊的,姓陳,叫陳瑤。”
“向陽大隊?”王翠花想了想。
“你爺爺他們隔壁大隊的?”
“嗯。”
看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在舒德厚旁邊坐下來,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不說話了。
舒德厚摘下老花鏡,看著兒子:“你怎么認識農村姑**?”
“上次給爺奶送糧回來,路過柳河,她掉河里了,我救的。”
父母對視了一眼。
舒德厚又問:“多大了?家里什么情況?”
“十八,陳家老三幺女。剛分家,家里窮,三間土坯房。”
“分家?”王翠花抓住了一個詞。
“為什么分家?”
他猶豫了一秒。
不想說那些腌臜事,但不說清楚,家里人更不同意:“她有一個婚約,男方跟別人好了,把她推下河。我救了她之后,陳家就分了家。”
王翠花的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了。
“退過婚的?”
“不是她的錯。”
“不管誰的錯,退過婚就是退過婚。”王翠花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堂屋里的人聽得見。
“子也,你是城里人,有正式工作,一個月四十多塊,找個什么樣的找不到?你找個農村的也就算了,還是個退過婚的?你讓街坊鄰居怎么看你?怎么看咱家?”
“媽,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我在乎!”王翠花的聲音拔高了。
“**在食品廠干了一輩子,退休了還要在老同事面前抬起頭來!你大哥在農機廠,你嫂子在街道辦,你小妹還在讀書,咱家是體面人家,你娶個農村退過婚的媳婦回來,咱家的臉往哪兒擱?”
舒德厚沒說話,但也沒替他兒子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放在八仙桌上。
十塊的大團結,厚厚一沓。
王翠花一愣:“這……多少?”
“一百八。我攢的。”
舒子也把錢推到**面前。
“爸,媽,我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我是來告訴你們的。我要娶陳瑤,你們同意,就幫我找媒人上門提親,禮數該怎么走怎么走,你們不同意,我自己去。”
王翠花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你這個不孝子!我們把你養大,送你進運輸隊,托了多少關系你知不知道?你就這么報答我們?娶個農村媳婦回來,以后孩子還是農村戶口!你大哥找的是城里的,你小妹以后也要找城里的,就你一個人往泥坑里跳!”
“媽,她不是泥坑。”
“農村戶口還不是泥坑?”王翠花拍著桌子。
“你知道農村戶口意味著什么嗎?沒糧本,沒布票,沒工作,看病要自己掏錢,孩子戶口隨娘!你一個月四十多塊,養得起一家三口?”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聲音還是穩的:“這個您不用管,結婚后我們的日子自己過,她想工作也可以找活干。”
“找活干?”王翠花冷笑一聲,“她一個農村戶口,哪個單位敢要?你不要跟我說那些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