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十年代小夫妻,置辦家業風生水起
分家后的日子,并沒有陳瑤想的那么清凈。
土坯房已收拾好了,窗戶紙糊嚴實了,灶臺裂縫補上了,院子里的雜草拔干凈了
但村子里的嘴,你堵不上。
事情要從分家第三天開始發酵的。
陳大花推陳瑤下河的事,在村里傳了幾天,但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聽說瑤子被她堂姐推下河了”。
“陳家幺女被退婚是因為她跟救她的那個后生不清不楚”。
“聽說在河里就被那后生摸了身子,徐家才退的婚”。
她第一次聽見這個版本,是在村口的井臺邊。
出去打水,隔著半條巷子就聽見幾個婆娘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聲音大得像怕人聽不見。
“……可不是嘛,你說一個黃花大閨女,被一個陌生男人從河里撈上來,又摟又抱的,那還能清白?”
“徐家退婚退得對,換誰家能要這樣的媳婦?”
“我聽說那個救人的后生是舒家村的,在城里當司機,跟陳瑤以前就認識,說不定就是商量好的,先勾搭上,再讓陳大花背鍋……”
“嘖嘖嘖,陳家老三看著老實,沒想到心眼這么多。”
她拎著桶走過去,那幾個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瞬間安靜了,有人低下頭假裝系鞋帶,有人轉身去擰毛巾,沒有一個敢跟她對視。
沒說話,把桶扔進井里,打上水來,拎起來就走。
身后那幾張嘴巴在她走遠了之后,又嗡嗡嗡地響了起來,像一群趕不走的**。
接下來幾天,謠言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陳瑤在河里就被舒子也占了便宜,身子不干凈了;也有人說他們也早就暗中往來,利用陳大花做扣子,故意退婚;甚至還有人說她被推下河是自導自演的苦肉計,就為了賴上舒子也這個城里人。
連去大隊買個鹽,社員都多看她兩眼。
陳瑤不是沒感覺。
但她懶得解釋。
在這個年代,謠言這種東西,你越解釋越黑。你不搭理,它自己就散了。再說,她現在顧不上這些。
她有更重要的事。
但那天氣氛變得不一樣了。
下午,陳瑤從自留地回來,路過村中間那棵大槐樹。樹下聚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正說得熱鬧。
看見陳瑤過來,聲音低了,但沒完全停。
一個尖嗓子從人群里飄出來,清清楚楚的:“有些人啊,退婚當天那人就來幫她,沒關系怎么會這么熱心?”
陳瑤站住了。
她把糞箕子放下,轉過身,看著那群人。
“誰說的?站出來。”
聲音不大,但井臺邊的風都好像停了。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那個尖嗓子的女人下意識往后縮了縮,是村東頭的王寡婦,平時就愛嚼舌根。
“王嬸,是你說的?”看著她。
王寡婦被點了名,臉上掛不住,強撐著脖子:“我說的咋了?你退婚第二天就坐男人的車進城,天黑了才回來,全村人都看見了!你敢說沒有?”
“有。”陳瑤說。
“我坐的是舒子也同志的車。他救了我的命,我還沒來得及謝他。那天他送貨順路,捎我進城辦事,怎么了?”
“順路?舒家村到咱這兒繞三里地,順什么路?”王寡婦來勁了。
“那你問問他去啊。”陳瑤不慌不忙。
“他不是我什么人,我跟他清清白白。你要是覺得有什么,你去公社舉報。要是沒證據就亂說,那就是誣陷好人。造謠傳謠,按**是要拘留的,王嬸你想去蹲幾天?”
王寡婦的嘴張了張,喉嚨里像卡了魚刺。
旁邊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說:“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陳瑤拎起糞箕子,最后撂下一句:“我在柳河邊差點淹死,活過來不容易。誰要是想讓我再死一次,盡管來,別在背后放屁。”
她轉身走了。
大槐樹下安靜了整整半分鐘。后來有人小聲說了句:“這陳瑤,跟以前不一樣了……”
回到家,把糞箕子往院子里一扔,坐在石墩上喘了口氣。
陳母從灶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著,欲言又止。
“娘,你都聽見了?”她問。
陳母眼圈紅了:“那些人嘴巴不積德,你別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但是我得進城。”
“進城?”
“對。”把這幾天的想法說了。
“在這個村里,我做什么都有人盯著、有人嚼舌根。我畫畫,她們說我裝文化人;我做衣服,她們說我不安分。我想賺錢,就不能待在村里。”
陳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閨女說得對,這個村子太小了,誰家吃頓肉都瞞不住,何況一個被退婚的姑娘?
“可你一個人進城,住哪兒?吃啥?你連戶口都沒有……”
“我會想辦法。”她握住陳母的手。
“娘,你信我。”
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杏眼里沒有慌張,沒有猶豫,有的是一種她從來沒在閨女身上見過的篤定。
“娘信你。”聲音有點抖,但點了點頭。
隔天一早,陳瑤又去了二嬸家。
縫紉機還差最后一點活,那件紅色禮服的盤扣和裙擺的繡邊沒做完。
二嬸這回沒再甩臉子。
不是因為轉性了,是因為陳瑤那件衣服做成了一大半,掛在二嬸家的衣架上,她每天看三回,越看越挪不開眼。
“瑤子,你這手藝,真是**姥教的?”二嬸端著碗站在旁邊,嘴里嚼著紅薯,眼睛還是盯著那件紅衣裳。
“嗯。”
“那你教教大花唄,大花手也巧!”
“二嬸,我說了,這件做完不會再來了。”陳瑤沒抬頭,手里的針線飛快地走。
“您要是不放心,我現在就把縫紉機擦干凈還您。”
二嬸噎了一下,沒再吭聲。
到中午,最后一只盤扣縫好了。
把衣服從縫紉機上取下來,抖開,搭在衣架上,退后兩步看。
暗紅色的棉布在她手里變成了一件完全不像棉布的東西。
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擺從膝蓋處微微散開,領口的小V開得不深不淺,多一分則俗、少一分則悶。七只盤扣從領口斜斜地延伸到腋下,每一只都是她親手盤的,大小均勻,形狀飽滿。
裙擺上,她用最簡素的針法繡了一圈纏枝紋,不是她想要的并蒂蓮,棉布太粗,繡不了那么細。
但這圈纏枝紋也夠用了,在這個灰撲撲的時代,夠讓人眼前一亮了。
二嬸湊過來看了半天,嘴里“嘖嘖”了兩聲,沒說別的。
把衣服仔仔細細疊好,用一塊舊包袱皮包上,打了個結結實實的結。
“二嬸,縫紉機我用完了,您檢查一下,針都好的,機器也擦過了。”
她敷衍地看了一眼:“行了行了。”
背著包袱走出二嬸家的院門,天已經過午了。
她沒回家,直接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又碰上了王寡婦和幾個婆娘坐在墻根底下曬太陽。王寡婦看見她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往村外走,眼睛立刻亮了。
“喲,瑤子,你這是去哪兒啊?”
陳瑤沒停步:“進城。”
“進城?你又進城?”王寡婦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恨不得整個村都聽見。
“一個姑娘家,三天兩頭往城里跑。”
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王嬸,你是真的很閑。”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刀。
“我要去縣城找工作,給我爹娘買藥買糧。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去大隊部舉報我。要是沒有,就別擋路。”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