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備料。揉面、稱粉、打蛋、熬桂花醬，這些重復了四年的動作是我最安心的時刻。面團在手掌下一點點變得光滑柔韌，像某種只有我能聽懂的語言。
七點鐘開門營業。第一撥顧客還沒來，大姑姐到了。
陳慧芳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連衣裙，踩著高跟鞋，涂了口紅，拎著一杯奶茶，大搖大擺地走進店里，把包往柜臺上一扔。
"從今天開始，我來上班了。"
我手里正在給千層酥刷蛋液，抬頭看了她一眼："姐，昨天的事爸沒跟你說清楚嗎？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有什么關系？"陳慧芳拉了張椅子坐到收銀臺后面，翹起二郎腿，用吸管攪著奶茶，"爸說了，這是家里的決定。你不讓我管賬，行，我先來熟悉熟悉。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你總不能把我趕出去吧？我又不是外人，你公公的親閨女，到自家弟媳的店里坐坐，有什么不行的？"
我沒回她的話，繼續刷蛋液，送進烤爐。
整個上午，陳慧芳坐在收銀臺后面，什么忙也沒幫，奶茶喝了三杯，手機刷了一上午，倒是跟每個進店的顧客攀上了話。
"哎喲張姐，來買蛋糕啊？這是我弟媳開的店，我來幫忙打理。"
"老李，嘗嘗這個酥餅，我弟媳做的，手藝是我們陳家的老方子。"
"趙老師，下次訂生日蛋糕直接找我，我給你打折，自家人嘛。"
我在后廚聽著這些話，手里揉面的力道越來越重。"陳家的老方子"五個字扎進耳朵里像針。這些配方是我媽教我的，跟陳家沒有半點關系。我媽走得早，她留給我的東西里最珍貴的就是那些手寫在牛皮紙筆記本上的配方和心得。我在那個基礎上改良了四年，才有了現在的招牌產品。
可我說什么？在顧客面前跟大姑姐吵起來？那是砸自己招牌。
中午，店里的小工去吃飯了，只剩我和陳慧芳。她忽然湊到后廚來，靠在門框上，用那種打量獵物的眼光看著我。
"蘇念，你也別不識好歹。爸的意思很明白。這個店，你自己做主的日子到頭了。你要是聰明，就乖乖地把經營權交出來，大家面子上好看。你繼續做你的糕點，我來管前臺和賬，賺的錢一家人分。你要是非要跟爸頂著干，你看看你在這個家還待不待得住。"
"我待不待得住，是我和陳越的事。"我把揉好的面團蓋上濕布，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姐，你如果想學烘焙，我可以教你。但店的經營權，我不會交。你回去跟爸說，該說的我昨天都說了。"
陳慧芳的笑容消失了。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忽然笑起來，笑得意味深長。
"你以為你一個人扛得住？"她轉身走出后廚，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噠噠響，"蘇念，你等著看吧。你那點小聰明，在我爸面前不夠看的。"
她走了。店里安靜下來，只剩烤爐發出均勻的嗡嗡聲。
我站在案板前，雙手按著面團，手指一動不動。
三天后，陳慧芳再次出現在店里。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公公。
那天下午兩點多，是店里客流的低谷時段。我正在后廚試一款新的蔓越莓餅干配方，外面忽然傳來公公的聲音。
"蘇念，你出來一下。"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公公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我店里賣的檸檬水，旁邊站著陳慧芳，身后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周大媽，公公的老同事；另一個是二叔陳國良，公公的親弟弟。
陣仗擺得挺齊。我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這是搬救兵來了。
"蘇念。"公公開口，語氣比前兩天緩和了不少，但那種不容商量的底色沒變，"壽宴那天的事，我也想了想，是我說得太急了。但道理沒錯。你一個人管著店，太辛苦了，慧芳來幫你，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周大媽接上話茬，拍了拍我的手："蘇念啊，你公公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的意思是好的。一家人嘛，慧芳現在沒工作，你店里又忙，她來搭把手，多好的事。"
二叔陳國良也跟著說："是啊蘇念，你大姐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讓她來學學，萬一你哪天懷孕了、身體不舒服了，家里有個人能頂上來，不也安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