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藥------------------------------------------。，它能站起來了。后腿上的傷口結了痂，走路還一瘸一拐，但尾巴已經會搖了。鐵宇蹲在院子里看它繞著竹筐轉圈，嘴里叼著半個饅頭，半天沒嚼。“它昨天不是快死了嗎。藥對癥。”蕭鶴蹲在旁邊，手里攤著個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斷魂木愈合素對腐骨毒有效。劑量減半可以用于小型**。體溫恢復大約四個時辰——別念了。我聽不懂。我在記錄數據。你在念經。”。繼續往本子上寫。字歪歪扭扭，有些筆畫錯了就用手指頭抹掉重寫，紙上糊了好幾團墨疙瘩。，跑回鐵宇腳邊仰頭看他。尾巴搖得整個**都在晃。“干嘛。”鐵宇低頭看它。。“沒吃的了。”鐵宇把剩的半個饅頭一口塞嘴里，腮幫子鼓老高，“看也沒用。”，轉頭去找蕭鶴。蕭鶴伸一根手指在它頭上摸了摸，石頭立刻翻肚皮躺地上，四腳朝天。。這狗白眼狼當得挺專業。“兔子呢。”
“竹筐里。”蕭鶴指院子角落，“早上吃了三片紫葉草，精神比昨天好。排毒反應比較輕——可能因為沒被咬，只是接觸性中毒。”
“你又開始了。”
“我記錄數據。”
“你念經。”
灰毛兔子從竹筐里探出頭，鼻子一聳一聳的。看了鐵宇一眼，縮回去了。顯然還記得昨天是誰把它裹在外衣里差點悶死。
鐵宇咽下最后一口饅頭，站起來拍手上的渣。
“今天干嘛。還有早課。”
“早課不去了。我跟姥姥請了假。”
“她真給你準了？”
“她說別被人看見。”
鐵宇挑了下眉毛，沒再問了。枯骨姥姥對蕭鶴的態度，他早就覺得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蕭鶴合上本子站起來：“今天試第二個配方。”
“什么配方。”
“斷腸紅解藥的改良版。我娘留的那個方子用藥太猛，只適合成年修士。小型**扛不住。我把紫丹參的比例降了一半，加了甘草中和毒性。”
鐵宇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六歲。”
“怎么了。”
“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在學怎么用刀。”
“你現在也在學。”蕭鶴往屋里走，“而且每次都砍歪。”
鐵宇跟進去，把刀從腰間解下來往桌上一擱：“昨天砍歪了嗎？兔子不是抓回來了？活蹦亂跳的！”
“你抓兔子用的是衣服，不是刀。”
鐵宇被堵住了。
蕭鶴在桌前坐下，把瓷瓶、藥材和一個小石臼擺好。斷魂木根的碎屑倒進去，加紫丹參粉末，最后放一片曬干的三葉草。三樣東西混在一起，石杵慢慢磨。動作很輕，一點沒灑。
鐵宇拉了個凳子在旁邊坐下。刀擱膝蓋上，手拄著下巴。蕭鶴臉上的表情他見過很多次了——皺著眉頭，嘴唇微抿，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石臼。每次改功法、研究解藥、琢磨怎么把殺招改成救招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你那個解藥——真能解斷腸紅？”
“不知道。”
“不知道？”
“還沒試過。”蕭鶴把磨好的藥粉倒進小瓷碗，加了點水，用手指攪成灰綠色的糊，“今天試。”
“拿什么試。”
蕭鶴抬頭看他。
鐵宇的表情開始變差。
“你別看我。我不吃。”
“不是給你吃的。”
“給誰吃？”
蕭鶴把目光移到院子里。石頭正在追自己尾巴。灰毛兔子從竹筐里探出半個腦袋偷吃紫葉草。
鐵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不會是——”
“石頭昨天剛用過愈合素，再喂別的藥會有沖突。兔子中毒反應輕，正好試解藥的排毒效果。”蕭鶴把瓷碗放桌上，“而且兔子是食草動物，對藥物敏感，有不良反應立刻能看出來——”
“蕭鶴。”
“嗯？”
“你別跟我講這些。你就說你要給兔子喂毒。”
“我要給兔子喂斷腸紅，然后再喂解藥。”
“你不怕把它毒死？”
蕭鶴安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小瓷碗，碗里灰綠色的藥糊還沒完全攪勻。
“怕。”
“怕你還試。”
“不試就永遠不知道有沒有用。我娘做出來了，但她沒來得及試。”蕭鶴站起來，“我要幫她試完。”
鐵宇看著他的眼神，到嘴邊的“你瘋了”又咽了回去。
“行。我幫你按住兔子。要是死了——后山還有，我再給你抓。”
兩人走到院子里。蕭鶴把兔子從竹筐里抱出來。灰毛兔子在他手里蹬了兩下腿，很快安靜了。蕭鶴把它放在院子中間的地上，一只手輕輕按住它的背。鐵宇蹲對面，兩手虛圍在旁邊。
蕭鶴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紙包。斷腸紅，劑量減了九成，只夠讓小型**出現初期中毒反應。枯骨姥姥給的。
“劑量夠嗎。”
“按體重算，千分之一的量。不會死。”
“你說的。要是死了——”
“我負責。”
“你怎么負責，給它念經還是給它立碑。”
蕭鶴沒回嘴。他把藥粉化在一小碟水里，端到兔子嘴邊。兔子嗅了嗅，別過頭。蕭鶴蘸了一點藥水抹在兔子牙縫里。兔子舔了舔嘴，眨了眨眼。
小半盞茶的功夫，兔子開始晃了。
耳朵先耷拉下來。四條腿發軟，肚子貼在地上。眼睛開始變紅，嘴里發出細弱的呼哧聲。
“藥效上來了。”蕭鶴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兔子，“瞳孔微縮，四肢無力，腹部觸感變硬——是腸道痙攣。毒素走陽明經，先入胃再下行——”
鐵宇盯著兔子。兔子難受得身體一抽一抽的，四條腿在土里亂刨。
“快喂解藥。”
“再等一下。要等痙攣開始才能確定對抗時機——”
“我說快喂！”
鐵宇一把搶過桌上的瓷碗，蘸了藥糊往兔子嘴里塞。兔子不肯張嘴，他直接掰開兔子的牙，手指被咬了一口，他沒松手。
藥糊進去，兔子猛地抽了一下。
然后軟了。
不動了。
院子里忽然靜得嚇人。石頭不叫了。風把槐樹葉子吹得簌簌響，但鐵宇覺得自己什么都聽不見。
兔子躺在地上，肚子沒有起伏。
“死了。”鐵宇的聲音悶在嗓子里。
蕭鶴沒說話。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兔子肚子上。指尖傳來的體溫還是溫的，但肚子確實不動了。
萬一真死了呢。
這個念頭在蕭鶴腦子里閃了一下。只有一下。
“等一下。再等一下。”
他盯著兔子的肚子。鐵宇蹲在旁邊，拳頭攥得死緊。
七次呼吸。
兔子的肚子動了一下。
很輕。輕得像落葉掉在水面上。然后又是一下。第三下。灰毛兔子的耳朵慢慢豎起來，紅眼珠子轉了兩轉，四條腿開始蹬。
它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低頭開始啃地上的紫葉草葉子。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鐵宇一**坐在地上。
“活了。”
蕭鶴沒應聲。他正在本子上瘋狂地記，筆都快把紙戳破了：“服藥后約七次呼吸恢復生命體征。先恢復腹部起伏，然后是耳部豎立，然后是四肢活動。解藥有效。劑量需要再加一成，對抗時間可以縮短到五次呼吸以內——”
“蕭鶴。”
蕭鶴抬起頭。
鐵宇坐在地上，頭發上沾著樹葉子，手指上還留著兔子咬的牙印。他看著蕭鶴，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氣，不是高興，是那種想罵人又不知道罵什么的憋屈臉。
“你下次再這樣試藥，提前告訴我。”
“提前告訴你什么。”
“告訴我要等多久。你說可能會死，我就能準備好它死。你說七次呼吸就能活，我就等七次呼吸。你別讓我干等著。”
蕭鶴看著鐵宇手指上的牙印。還在往外滲血。
“好。下次告訴你。”
“還有下次？”
“配方要調。劑量要試。至少還要三次。”
鐵宇看著他。然后嘆了口氣，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我認了”的樣子。
“行。我去抓兔子。”
“今天不用。這只兔子要觀察恢復情況。明天再試。”
鐵宇坐回凳子上。石頭跑過來舔他手指上的傷口。鐵宇低頭看石頭，又看那只正在吃草的兔子，最后看蕭鶴。
蕭鶴還在寫實驗記錄。六歲的孩子坐在石凳上，兩條腿夠不著地面，晃來晃去。臉上蹭了好幾道藥粉印子。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行一行記得清清楚楚。
“蕭鶴。”
“嗯？”
“你要是正道的人，將來肯定能當個大長老什么的。”
蕭鶴頭也沒抬：“我是血煞宗的人。”
“血煞宗的人不解毒。”
“那我就當第一個。”
語氣很平常。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說完繼續低頭寫字，本子又翻過一頁。
鐵宇沒再說話。他把石頭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看著蕭鶴寫字。陽光從槐樹葉縫里漏下來，落在蕭鶴肩膀上。
石頭在鐵宇懷里睡著了。兔子在竹筐邊啃草。
蕭鶴還在寫。
“下次試藥什么時候。”
“明天一早。”
“兔子要幾只。”
“兩只。一只對照，一只實驗。”
“行。天亮之前我去抓。”
鐵宇站起來，把石頭放到竹筐邊，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蕭鶴還在寫，沒抬頭。
鐵宇哼了一聲。
“明天早飯給我留著。”
“灶臺上。”
鐵宇走了。腳步聲在石階上越來越遠。
蕭鶴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頁，在角落寫了一行小字：第三次實驗，解藥有效。鐵宇幫我按的兔子，他手被咬了，明天多帶一瓶金瘡藥。
寫完合上本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六歲的蕭鶴站在陽光底下，渾身上下全是藥粉印子，嘴卻是翹的。
然后他低頭看了一眼本子，又翻開來，在剛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明天試雙倍劑量。如果這次也成了，就離娘親的配方只差最后一味藥了。
他擱下筆，把瓷瓶收進懷里。
窗外山頂上，那只白鶴又停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