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過去的那塊干糧------------------------------------------“都給我下來！”，正午灼烈的日光轟然涌進車廂，瞬間刺得人雙目生疼、眼前發白。蘇錦用力瞇起眼，才看清門口堵著的那張臉——橫肉虬結，一道猙獰刀疤從左眼角斜劈而下，直抵下頜，兇戾之氣撲面而來。，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陰狠：“喲，貨不少啊。”，整個人抖成一團，瘋了似的往蘇錦身后縮。旁邊的中年婦人死死將女兒護在懷里，瘋了一般按住孩子的頭，不讓她看見眼前的兇相。車廂角落傳來壓抑的啜泣，一聲聲抖得支離破碎，全是走投無路的死寂與絕望。“下來！”刀疤男罵了句粗話，蒲扇大的手徑直往車廂里抓來。。，雙腳落地時踉蹌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日光扎得眼球生疼，她一邊瞇眼適應光線，一邊用最快的速度掃過周遭。，將馬車圍得水泄不通。車夫劉大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風里的篩糠，額頭死死抵著泥地，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另外三個同行的男流民也跪成一排，縮著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蘇錦甚至還沒來得及問他們的姓名。，順著干裂黃土的紋路，一點點滲進大地深處。《左傳》有言：“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這話她記了十數年，臨到生死關頭，才驚覺自己竟毫無半分準備。，她的腦子還沒被恐懼凍住。“老大！”刀疤男把蘇錦往前狠狠一推，粗嘎的嗓門震得人耳膜發疼，“這幾個丫頭成色都不錯，帶回去能賣個好價錢！”，四十上下的年紀，同樣一臉橫肉，眼神陰鷙如崖間餓狼，帶著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他掃了蘇錦一眼，目光又掠過馬車，輕飄飄甩下一句話：
“男的殺了，女的帶走。”
就這短短七個字，說得像閑話今日天氣晴好，不帶半分煙火氣，卻輕飄飄定了在場所有人的生死。
“不！不要啊！”護著孩子的婦人突然瘋了似的撲出來，跪在地上對著馬背上的人拼命磕頭，額頭砸在碎石地上，撞出沉悶的咚咚聲響，“好漢饒命！求求好漢饒了我們！我女兒還小，她什么都不懂——”
話未說完，刀疤男一腳狠狠踹在她肩頭。婦人整個人橫摔出去，額角瞬間磕出一道血口，猩紅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懷里的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著喊娘，稚嫩的嗓子劈得帶了血音。
翠柳渾身抖得快要散架，死死攥著蘇錦的袖口，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里。
蘇錦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她的目光越過亂作一團的人群，越過抖得快要癱軟的劉大，落在了馬車另一側的身影上。
是裴云昭。
他就那樣站在那里，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兩個山匪一左一右鉗制著他，雪亮的鋼刀就架在頸側。可他臉上沒有半分驚恐，沒有跪地求饒，甚至連多余的表情都沒有，唯有臉色比平日更蒼白幾分，薄唇緊抿，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
他在等死。
這個念頭像根冰針，猝不及防扎進蘇錦心口，疼得她猛地一窒，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她見過太多人落入絕境的模樣：哭天搶地的，磕頭求饒的，當場崩潰瘋癲的，形形**，不一而足。可她從未見過裴云昭這樣的——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迎向死亡。仿佛生與死于他而言早已沒了分別，活著從來不是他的執念，死亡反而是一場解脫。
“慢著！”
這句話幾乎是憑著本能破喉而出，帶著她自己都沒料到的決絕。
霎時間，所有目光都齊刷刷聚在了她身上。
馬背上的**瞇起眼，語氣里裹著玩味的狠戾：“你說什么？”
蘇錦往前邁了一步。翠柳在身后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拽著她的袖子，愣是沒拉住。
“那個書生。”她抬手指向裴云昭，聲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別殺他。”
**笑了，笑容里淬著化不開的陰冷：“憑什么？”
憑什么。
是啊，憑什么。
一個被人牙子轉賣的孤女，憑什么讓**不眨眼的山匪手下留情？
她的腦子轉得飛快。十年餐飲管理生涯，難纏的顧客她應付過，嚴苛的衛生檢查她扛過，劍拔弩張的員工**她擺平過，甚至跟街面上的地頭蛇坐下來談判過。可那都是文明世界的游戲，有規則，有底線。而此刻，刀就架在脖子上，說錯一個字，便是人頭落地。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迎上**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篤定：
“他是讀書人，識字斷文，精通算數。你今日一刀殺了他，除了濺一身血腥，半點好處都撈不著。可你把他留下，寨子里的糧草賬目、金銀進出，他能給你算得一清二楚，分毫不錯；要傳個信、寫個文書，也能落得明明白白。哪個更劃算，你心里定然有數。”
**盯著她，沒說話，眼底的陰鷙卻悄悄散了幾分。
“還有。”蘇錦指尖掃過自己，又掠過身后一眾女眷，“我，還有這些姑娘。你把我們賣了，不過是賺一筆一錘子買賣的快錢，花完便沒了蹤影。可你把我們留下，寨子里洗衣做飯、縫補漿洗的活計，我們全能擔起來。你手下的兄弟沒了家事拖累，才能無牽無掛下山跑趟，多撈幾筆大的。這筆賬怎么算更值，不用我再多說吧？”
荒野上的風卷著沙土呼嘯而過，刮得人臉頰生疼。
**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
“有點意思。”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蘇錦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你是誰？”
“一個被人賣了的人。”蘇錦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只想活命而已。”
**突然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狠狠往上抬。指節用力，手勁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頜骨，銳痛順著骨頭縫往腦子里鉆。可蘇錦沒吭聲，也沒躲，就那樣直直地迎著他的目光，連眼睫都沒顫一下。
片刻后，**松了手，回頭沖刀疤男甩了甩頭：“那個書生，留下。”
刀疤男一愣：“老大？”
“她說得對，殺了可惜。”**翻身上馬，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都帶走。回寨子再做處置。”
山匪們立刻動了起來，推推搡搡地押著所有人往山里趕。蘇錦被身后的人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邁步，經過裴云昭身邊時，她抬眼看向了他。
架在他頸側的刀已經撤了，可他依舊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定定地看著她，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東西轟然碎裂。那不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是全然的茫然與困惑——像一個早已決意沉入水底的人，猝不及防被人撈上了岸，第一反應不是慶幸，是震愕：為什么要救我？
蘇錦沒說話。
只是抬手，從袖袋里摸出了藏了一路、連自己都舍不得碰的最后半塊燒餅，不由分說地塞進了他冰涼的手心。沒等他回過神，她就被身后的山匪推著，往前走去。
沒走幾步，身后便傳來了腳步聲。
裴云昭跟上來了。
他沒有碰那半塊燒餅，只是死死攥在掌心，攥得指節泛白，硬邦邦的餅邊硌得手心生疼，他卻像毫無知覺。
一行人被押著往深山里走，路邊的荒草沒過膝蓋，帶刺的荊棘劃破了裙擺。翠柳一路都在小聲啜泣，中年婦人抱著女兒，跌跌撞撞地跟著。劉大縮著脖子走在最前面，腰彎得像只驚弓之鳥。
蘇錦走在隊伍中間，垂著頭，看似蔫蔫的毫無反抗之力，實則目光從未停歇，一路走，一路將沿途的標識一筆一劃刻進腦子里。左側臥著一塊龜形巨石，縮頭弓背，輪廓分明；右側是一道干涸的溪溝，溝底鋪滿慘白的碎石；前方斜立著一棵老枯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停著三只烏鴉，啞啞的啼聲在曠野里蕩開，攪得人心頭發緊。
《孫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此刻摸不清山寨的底細，卻能先把這條進山的路，牢牢刻在心上。
“蘇姐姐。”翠柳湊到她身邊，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咱們……咱們會不會死啊？”
“不會。”蘇錦的聲音很輕，卻穩得像釘在地上的石頭，沒半分波瀾。
“真的？”
“真的。”
翠柳也不知道她這份底氣從何而來，可聽著這平穩無波的聲音，剛才抖得快要站不住的腿，竟慢慢穩了下來。
裴云昭就走在蘇錦身后，始終隔著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那背影瘦瘦小小，裙擺上沾滿泥點，鬢邊的碎發也散了，看著狼狽不堪。可她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不見半分慌亂與怯意。
他低頭看向掌心攥著的半塊燒餅。
硬的，涼的，還沾了點路上的塵土，是她一路藏著，留著救命用的口糧。
就這么，給了他。
昔年讀《史記》，淮陰侯韓信落魄潦倒之時，漂母贈飯，救他于饑寒交迫之際，后來韓信封侯拜將，以千金相報。
他不是韓信，此生或許再無封侯拜相、千金報德的機會，可方才那個把救命干糧塞進他手里的姑娘，卻成了他暗無天日的絕境里，唯一的那束光，唯一的那個漂母。
他又攥緊了些手里的燒餅，加快半步，緊緊跟了上去。
山野間的風卷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吹過，午后的日光穿過林間枝葉，落在她單薄的肩頭，給那沾滿泥污的瘦小背影，鍍上了一層溫柔又堅韌的金邊。
蘇錦沒有回頭。
可身后那道始終隔著兩步、不遠不近的腳步聲，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他跟上來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