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話讓牙人留下我------------------------------------------“下來！都給我滾下來！”，硬生生把車廂里昏昏欲睡的眾人全驚得一個激靈。蘇錦掀開眼睫，車外早已黑得如潑墨一般，馬車停在一片荒無人煙的野地，四周齊腰深的荒草在夜風(fēng)里翻涌，發(fā)出潮水般的嘩嘩聲，遠(yuǎn)處只有幾點(diǎn)鬼火似的火光，在沉沉夜色里忽明忽暗。“今晚就在這兒歇腳！”劉大舉著燒得噼啪作響的火把，唾沫星子隨著吼聲橫飛，“男的去左邊，女的去右邊，誰敢趁黑亂跑，老子直接打斷他的狗腿！”，伸了伸僵麻的四肢。在顛簸的車廂里蜷了大半天，渾身筋骨都僵得像生了銹的鐵板。夜里的風(fēng)裹著山野的涼氣刮在臉上，瞬間驅(qū)散了殘存的昏沉，讓她徹底清醒過來。：右側(cè)荒草盡頭是一片黑黢黢的密林，樹影幢幢深不見底；左側(cè)是來時的土路，空曠寂寥，連半個人影都沒有。時機(jī)未到，還得再等。，山泉水冰得刺骨，剛搓了兩下，身后就傳來了拖沓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正是劉大。，壓著嗓子，臉上堆著不懷好意的笑：“丫頭，我看你長得周正，等進(jìn)了縣城，我給你尋個好去處，保準(zhǔn)你不吃虧。”，指尖任冰涼的溪水淌過，語氣平淡：“什么好去處？縣丞老爺府上正缺人呢！”劉大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黃的牙，“你去了，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著這幫逃荒的泥腿子強(qiáng)百倍？”？不過是個從九品的芝麻小官，可在這縣城地界，卻是能一手遮天的人物。蘇錦在心底冷笑一聲，話說得天花亂墜，什么好去處，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跌進(jìn)另一個更深的煉獄罷了。，只是抬眼看向他，一雙眸子在黑夜里亮得像淬了光：“劉爺，我想問您一句話。你說。您覺得，我現(xiàn)在能值多少錢？”，隨即樂了，上上下下用打量貨物的眼神把她剜了個遍：“你這丫頭，年紀(jì)不大，心眼倒不少，問這個干啥？您就給我估個實(shí)價。”蘇錦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有啥說啥，別來虛的。”
劉大摸著下巴，掂量了半天：“嗯……你這模樣周正，年紀(jì)輕，身子也沒毛病，好好拾掇拾掇，送去大戶人家當(dāng)貼身丫鬟，少說能賣十五兩。要是……”他話頭一頓，笑得油膩又曖昧，“要是送去該去的地方，三十兩，只多不少。”
三十兩。足夠?qū)こＮ蹇谥遥舶卜€(wěn)穩(wěn)過三年飽暖日子。
蘇錦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依舊平靜無波：“那您現(xiàn)在就把我賣了，能落多少？”
“現(xiàn)在？”劉大瞬間皺起了眉，“現(xiàn)在你們這批貨，得拉到縣城才能出手。路上還得管你們吃住，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我還得往里搭錢。”
“所以您現(xiàn)在急著甩我，最多就是個急貨價。”蘇錦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八兩，頂天了。”
劉大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這丫頭——”
“我就是干算賬這個的。”蘇錦直接打斷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劉爺，我跟您說三句話。說完您要是還想把我隨便賣了，我絕無二話。”
劉大瞇起了那雙三角眼，**閃爍地死死盯著她。夜里火把的光在風(fēng)里晃來晃去，映在蘇錦臉上，明明滅滅，卻半點(diǎn)不見慌亂。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字字?jǐn)S地有聲：“第一，您現(xiàn)在急著把我脫手，最多只能落八兩急貨價。可您若留我到縣城，給我置一身得體的衣裳，好好梳洗打點(diǎn)一番，尋個識貨的買家，三十兩只多不少。這中間二十二兩的差價，夠您再跑一趟江南道，收一整批貨了，這筆賬，劉爺不會算不明白吧？”
劉大沒說話，可看向她的眼神，已經(jīng)徹底變了。
蘇錦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第二，我識字?jǐn)辔模ㄋ阗~，伺候人的差事也樣樣拿得起。您若把我當(dāng)普通粗使丫頭賣，是實(shí)打?qū)嵉奶澚吮尽Ｎ疫@樣的，該賣給真正識貨的人。縣丞府？不過是個小水洼，容不下我。真要博個天價，該往汴梁去，那些朱門貴府的老爺夫人，才是真正出手闊綽的金主。”
劉大的眼睛，瞬間亮了。
最后一根手指豎起來，她迎著劉大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第三，您現(xiàn)在把我賣了，最多落八兩銀子，銀貨兩訖，往后我是生是死，與您再無半分干系。可您若留我，我不僅能給您賺穩(wěn)這三十兩，來日我若真能入了汴梁貴府，攀上高枝，難道還能忘了劉爺今日給我的這條活路？”
夜風(fēng)卷著荒草，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劉大盯著她，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蘇錦心里明鏡似的。十年餐飲運(yùn)營，上百場商業(yè)談判，她早就摸透了最核心的法則：永遠(yuǎn)要讓對方覺得，和你合作，他穩(wěn)賺不賠。而此刻的劉大，就是她唯一的談判對象。
“你這丫頭……”劉大忽然笑了，這次的笑沒了之前的算計(jì)與刻薄，倒像是真的撿著了什么稀世珍寶，“有點(diǎn)東西啊。”
蘇錦也跟著笑，笑意卻未達(dá)眼底：“劉爺說笑了，我就是個想活命的。您給我條活路，我給您賺銀子，咱們兩不相欠。”
劉大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行！就沖你這三句話，我留著你！等進(jìn)了縣城，我先給你買身好衣裳，好好捯飭捯飭！”
“多謝劉爺。”
劉大擺了擺手，轉(zhuǎn)身往火堆那邊走，走了兩步又猛地回頭：“對了，你說你識字是吧？正好，馬車上那個破落書生，整天陰著個臉，老子看著就不順眼，交給你管了。讓他老實(shí)點(diǎn)，別給老子整什么幺蛾子。”
蘇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裴云昭獨(dú)自坐在馬車的陰影里，離喧鬧的火堆遠(yuǎn)遠(yuǎn)的。跳動的火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寒影中，清雋的輪廓冷硬得像一尊不染塵埃的玉雕。
她應(yīng)聲：“行。”
劉大這才放心地走了。
蘇錦在溪邊又站了片刻，等方才微微加速的心跳徹底平復(fù)，才緩步往馬車那邊走。路過火堆時，翠柳正一個勁沖她招手：“蘇姐姐，過來烤火呀！”
“等會兒。”她應(yīng)了一聲，徑直走到了裴云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裴云昭抬了抬眼，目光依舊清冷淡漠，沒說話。
“剛才的話，都聽見了？”蘇錦開口。
“嗯。”他的聲音還是帶著一絲久未言語的沙啞，像石子劃過冰面。
蘇錦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帶了鋒芒的笑：“三句話讓牙人把我奉為奇貨，這本事，值不值一個賬房先生？”
裴云昭看著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終于泛起了一絲細(xì)碎的漣漪，像是驚訝，又像是饒有興味。
“值。”他說。
蘇錦在他身側(cè)坐了下來，從袖子里摸出藏了半天的燒餅，利落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他：“拿著，吃。”
裴云昭看著她遞過來的燒餅，指尖沒動，也沒接。
“怎么，怕我下毒？”蘇錦自己先咬了一大口，嚼得酥脆作響，含糊不清地說，“放心，毒死你對我半毛錢好處沒有，我要的賬房先生，得活著才能干活。”
他沉默了片刻，終于伸手接了過去，低頭咬了一小口。
“我叫蘇錦。”她嚼著燒餅，隨口問道，“你呢？到底什么來頭？”
“裴云昭。”他還是只報(bào)了個名字，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蘇錦也沒追著問。十年談判生涯讓她太清楚，對方不想亮的底牌，再追問也無用，時機(jī)到了，該露的自然會露。
“行吧，裴公子。”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燒餅渣，“從今天起，劉大把你交給我管了。他讓你老實(shí)點(diǎn)，你就安分點(diǎn)，別整事。等進(jìn)了縣城，咱們該干嘛干嘛，各走各的路。”
“你去縣城，想做什么？”
蘇錦回頭看了他一眼，跳動的火光在她眸子里明明滅滅，她笑了：“還能干嘛，活下去唄。賺點(diǎn)錢，買塊地，蓋個小房子，過安生日子。怎么，裴公子要不要入個股？”
裴云昭沒說話，唇角卻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淺得像風(fēng)拂過靜水泛起的微瀾，轉(zhuǎn)瞬即逝，幾乎無從捕捉。
可蘇錦看見了。
她沒戳破，轉(zhuǎn)身往火堆那邊走。翠柳還在沖她招手，那個護(hù)著孩子的婦人正往火里添干柴，小姑娘靠在娘親懷里，早已睡熟了。
夜風(fēng)越來越?jīng)觯挥猩砬斑@堆篝火，暖得燙人。
她在火堆邊坐下，伸出凍得冰涼的手湊近火焰，暖意一點(diǎn)點(diǎn)順著指尖爬上來，漫遍四肢百骸。
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剛才那三句話，還有劉大看她的眼神，她再清楚不過——那是商人看著奇貨可居的眼神。她用十年職場摸透的談判心法，在這個全然陌生的異世，成了她安身立命的第一筆本錢。說到底，不過是借劉大的貪念，畫一張可期的餅，換一段喘息的時間，再從這夾縫里，尋一條真正屬于自己的生路。
她抬眼往馬車那邊看了一眼。裴云昭還坐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半塊沒吃完的燒餅，目光落在遠(yuǎn)處濃得化不開的黑夜里。火光夠不到他的身影，可他身上那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貴氣度，怎么都藏不住。
這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蘇錦心里轉(zhuǎn)了一圈，又很快收了回來，隨手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
管他什么來頭，不重要。只要眼下目標(biāo)一致，能一起脫身就行。等進(jìn)了縣城，自然各走各的路。
她蘇錦，從來只靠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