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冷了下來：「你少給我裝。人家王老板是大忙人，專門抽時間來看你，你擺什么架子？」
禮拜天一早，我從市里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回到鎮(zhèn)上。到家的時候，我媽已經(jīng)把屋子收拾了一遍，連窗簾都洗了，茶幾上擺著水果和瓜子。這個待遇，我活了二十五年，頭一回見。
王建國是開著一輛黑色的 SUV 來的。車不算新，但也擦得锃亮。他穿著深色的夾克，頭發(fā)往后梳得油光光的，下車的時候先四處打量了一下我們家的房子，然后才慢悠悠地走進(jìn)來。
我第一眼看他的時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比我爸年輕不了幾歲。
他臉上的皺紋、眼袋、微微發(fā)福的肚子，都清清楚楚地寫著「人到中年」四個字。他手里轉(zhuǎn)著一串車鑰匙，進(jìn)門就喊了一聲「阿姨好」，聲音大得像在吆喝。
我媽迎上去，笑得眼睛都沒了：「王老板來了，快坐快坐。這是我家閨女，林知意。」
我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禮貌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王建國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掃了我一遍，從臉到腳，又從腳回到臉上，最后停在我胸口。那眼神太**了，像是在超市里買肉，翻過來倒過去地看新不新鮮。
「不錯，不錯。」他說，「比照片上好看。」
我后來才知道，我媽發(fā)給他的是我三年前的照片。那時候我還在電子廠上班，瘦，黑，臉上全是熬夜留下的痘印。而現(xiàn)在我做了會計，作息規(guī)律了，皮膚養(yǎng)好了，整個人和照片上判若兩人。
王建國很滿意。他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上，一邊磕瓜子一邊問我：「在哪兒上班？月薪多少？五險一金有嗎？」
我一一回答。他聽完，轉(zhuǎn)頭對我媽說：「條件還行，配得上。」
配得上。這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差點(diǎn)笑出聲。一個四十歲、離異帶娃、開小超市的男人，在評價一個二十九歲、有正經(jīng)工作、無婚史的年輕女人「配得上」他。
我媽卻像是聽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獎，連聲道謝：「謝謝王老板看得起。我們家知意從小就聽話，洗衣做飯樣樣都會，娶回去肯定不讓你操心。」
她在推銷我。像推銷一件積壓了很久、終于有人肯要的滯銷品。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我媽做了一桌子菜，***、糖醋魚、排骨湯，比我過年回來時豐盛十倍。王建國喝了兩瓶啤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話也多了起來。他開始吹噓他的超市一年能賺多少錢，說他在縣城有兩套房，說前妻跟他離婚是「不識好歹」。
我媽全程陪著笑臉，不時給我遞眼色，讓我給他倒酒、夾菜。我照做了。不是因為聽話，是因為我想知道，他們到底要賣我多少錢。
飯后，我媽拉著我去廚房洗碗。門關(guān)上，她壓低聲音說：「王老板說了，愿意出三十萬。三十萬！**和你弟在屋里算過了，加上咱家攢的，剛好夠你弟首付。你說，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
三十萬。
我弟要買的那套房子，首付六十萬。我爸媽東拼西湊借了三十萬，還差三十萬。而王建國愿意出的那筆彩禮，正好是三十萬。
我媽把這件事說得像一道精準(zhǔn)的數(shù)學(xué)題——我等于三十萬，三十萬等于我弟的房子，所以我弟的房子等于我。
我是一件商品，價格標(biāo)簽上寫著三十萬。
「媽，我不想嫁。」我關(guān)上水龍頭，轉(zhuǎn)過身看著她，「那個人比我大十五六歲，還有一個孩子。我嫁過去就是給人當(dāng)后媽，我不愿意。」
我**臉?biāo)查g沉了下來：「你憑什么不愿意？你知道介紹人來說的時候，多少人搶著要給王老板介紹對象嗎？人家條件好，不愁找，要不是看你是我閨女，你覺得輪得到你？」
「那就讓別人去嫁吧。」
「啪——」
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聲音不大，被廚房里的嘈雜蓋住了，但**辣的疼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我**手還舉在半空中，眼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火：「我告訴你林知意，這門親事是**和我定下來的，由不得你。你要是敢給我搞砸了，我讓你在這個家待不下去！」
我捂著臉，沒有哭。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本來也不想在這個家待。」
說完我推開廚房的門，拿起沙發(fā)上的包就往外走。客廳里王建國還在和我爸喝酒吹牛，我弟林浩窩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