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尸------------------------------------------，比林知珩預想的快。天還沒亮，死牢走廊里便響起一陣密集的腳步聲。不是獄卒那種拖沓的布鞋磨地聲，而是官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頓。，手腕上又多了兩圈繩索——這回綁得夠緊，麻繩勒進皮肉，手指都有些發麻。她沒掙扎，也沒開口。從說出“這案子錯了”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要么是提審。她賭的是后者。，火光涌入。兩個配刀獄吏進來，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將她提起，動作粗魯得像搬一具**。林知珩腳尖點地，被半拖半拉地帶出牢房。。空氣漸漸不再那么渾濁。隨后她被推進一間屋子。，四壁灰磚，正中擺一張長條木桌。桌面上鋪著白布，白布下隆起一個人的輪廓。。押她來的獄吏松開手，退到門邊站定，手按刀柄，目光盯住她的一舉一動?！澳憔褪悄莻€自縊沒死的？”聲音從角落傳來。，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靠墻的太師椅上。他穿一件石青色官袍，胸前補子繡鸂鶒——七品。年紀四十出頭，面皮白凈，留著三縷長髯，看上去不像刑官，倒像個賬房先生。。那雙眼睛正盯著林知珩脖子上的勒痕，目光像一把審賊用的細鑷子，夾住就不放?！氨竟俜匠?，刑部主事?！彼⑽阮^，“你就是林知珩？”。方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她。他的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澳阍谒览卫镎f，這案子錯了。是。你可知你在說什么？”方硯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審案老吏特有的慢條斯理，“本案經大理寺初審、刑部復核，人證物證俱在，已定你絞監候。你說錯了——”?！笆前缸渝e了，還是你自縊沒有死成？”。這一眼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求饒。方硯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審過二十年案子，見過形形**的犯人。喊冤的，磕頭的，哭天搶地的，面如死灰的。
但從沒見過一個女囚，用這種眼神看他。那眼神不是囚犯看審官。是同僚看同僚。
“方大人，”林知珩開口，嗓音依舊嘶啞，“請準我驗尸。”
方硯挑了挑眉?！澳阏f什么？”
“驗尸?！绷种裰貜土艘槐?，“死者的**就在這里。”
她看向那張鋪白布的長桌?！鞍缸渝e了，就從**開始改。”
方硯身后一個年輕書吏忍不住低聲道：“方大人，這……這于禮不合。她乃待罪之身，豈能——”
林知珩沒有等方硯回答。她看著書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位大人，你是怕**說話，還是怕活人說話？"
書吏一愣。
方硯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短到書吏沒注意到，但林知珩注意到了。
“準?！?br>方硯補了一句："死牢內一時無仵作可用。你既然說會驗——那就驗給我看。"
書吏愣住。
"給她松綁。"
"大人——"
“松綁。出了事我擔著?！狈匠幷f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林知珩。
他在賭。
繩索解開，林知珩活動了一下手腕。她攥了兩下拳，等血液流通，然后走向木桌。
白布掀開。女尸**躺在桌面上。燈油味混著**特有的甜腥氣撲面而來。林知珩沒有皺眉。她低下頭，湊近那條青紫色的勒痕，看了很久。
“勒繩寬約三分?！彼鋈婚_口，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繩為細麻絞股，左旋。勒壓方向水平，從喉結下方向后提。此非自縊。”
方硯眉梢一動?！昂我砸姷?？”
“自縊者，繩結在腦后一側，勒痕由喉前向兩耳后上方斜行，前深后淺。而死者——”林知珩食指懸在女尸頸間，虛劃一圈，“勒痕水平環繞，前后深度均等。這是被人從背后勒殺?！?br>不等方硯答話，她已走向**左側，抬起那只蒼白的手。
“昨日初驗，仵作沈妙稱死者指甲縫中有皮肉碎屑?！?br>一旁的書吏忙去翻案卷，翻了片刻抬起頭來，臉色古怪：“確有此項記載。但復驗時仵作翻供，稱……”
“稱那是自己抓撓所致?！绷种裉嫠f完。
她將死者手指對準燈光。“方大人請看?！?br>方硯靠近。
女尸的指甲縫里，暗紅色碎屑在青白的指甲與甲床之間。量很少，顏色已氧化成近乎黑色。若不湊近看，只像泥垢。
“死者生前與人搏斗過，”林知珩說，“按《大夏律》獄囚檢驗例，此物不可棄，須封存備查。”
方硯盯著那些碎屑，沉默了好一會兒?！澳阋粋€女吏，從何處學得這些？”
林知珩垂下眼睛。“家父所教?！?br>她沒有說哪一個父親。
方硯負在身后的手指輕輕捏了捏。他沒再追問。做官二十年，他懂什么該問，什么時候該閉嘴。
“依你所見，”他緩緩道，“這案子錯在何處？”
林知珩把女尸的手放回原處，重新蓋上白布。動作很輕，像在給一個睡著的人掖被角。
“死者是他殺?！?br>她轉過身，直視方硯。
“而我是第二個?！?br>方硯沉默了很久。
油燈跳了一下，在墻壁上投出幾個忽長忽短的影子。那兩個獄吏還站在門邊，手從刀柄上松開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忘記再按上去。
“來人。”方硯忽然開口。
“在?！?br>“去刑獄司，請蕭指揮使?！?br>獄吏一怔。“哪個蕭指揮使？”
方硯看他一眼：“你說還有哪個?！?br>那獄吏臉色一變，二話不說轉身就跑，腳步聲一路撞在走廊石壁上，嗡嗡回響。
林知珩站著，手扶在桌沿，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蕭慎之。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名字被很多人提過——寒門出身，因斷案精準被破格提拔，任邢獄司指揮使。專核大理寺與刑部案件中的“事實認定”部分。人如其職，冷得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方大人，”她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勒痕，又抬起頭來，“在蕭大人到之前，我可否問一件事？”
“說?！?br>“本案所謂‘目擊證人’，是誰？”
方硯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給了答案。
林知珩慢慢吐出一口氣。她不再問了。
門外，天光開始發白。遠處的登聞鼓架在晨霧里，一只灰雀落在鼓面上，啄了兩下鼓皮，又撲棱棱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