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很簡陋。，一個舊衣柜，一張三條腿的桌子。墻角堆著幾件工具，地上扔著幾雙破舊的膠鞋。收拾得很干凈，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地面掃得一塵不染。"坐這兒。"，然后轉身去翻柜子。，環顧四周。，照片里是一對年輕的夫妻抱著一個嬰兒，三個人都在笑。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小軍，一歲生日快樂。"。，兒子叫小軍，五歲那年得病死了。老伴受不了打擊，沒幾年也跟著走了。從那以后老黃就一個人過，再也沒娶過。"小軍……"。，輕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老黃翻出了一瓶碘酒和一卷紗布。"把衣服脫了，我給你上藥。"，慢慢脫下沾滿血污的衣服。，每脫一件都牽動傷口，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一聲不吭。
老黃看到他胸口的魔骨紋路，愣了一下。
"這是什么？"
陳夜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胸口那道蜿蜒的黑色紋路。它在皮膚下微微跳動，像是某種活物正順著血管蠕動。
"一道疤。"
"小時候留下的。"
老黃皺著眉頭看了幾眼，沒再追問。
他用蘸了碘酒的棉球輕輕擦拭傷口，動作很輕很仔細。
"忍著點，馬上就好。"
陳夜咬著牙，牙齦滲出血來。
上輩子什么苦沒吃過。
這點痛算什么。
老黃把傷口清理干凈，用紗布包扎好。然后又翻出一身干凈的衣服遞給他。
"換上吧，你這身衣服不能穿了。"
陳夜接過衣服，默默地換上。
衣服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但他沒在意。
他只是緊緊攥著懷里那個油紙包。
饅頭還是熱的。
隔著油紙，他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觸感正在慢慢消退。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老黃問。
陳夜抬起頭，看著老黃的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老邁，但很溫和，很善良。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陳夜。"
"陳夜……"
老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點頭。
"好名字。夜里出生的？"
"嗯。"
陳夜應了一聲。
其實不是。
他是在母親的葬禮上出生的。
那天夜里，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母親難產了三天三夜，最后用命換來了他這條命。
父親陳震天連面都沒露。
只是在葬禮上遠遠地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餓不餓？"
老黃的聲音打斷了陳夜的思緒。
陳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
油紙包里還有那半個饅頭。
"不餓。"
他撒了個謊。
老黃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他只是轉身走到墻角，從一個鐵盒子里掏出兩個饅頭。
"食堂順的，趁熱吃。"
他把饅頭放在桌上，然后拎起暖水瓶，倒了一碗熱水。
"先喝點水暖暖身子，你這傷不輕，得養幾天。"
陳夜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桌上的饅頭，又看著老黃。
老黃的襯衫上還沾著干涸的水泥漿，褲腿上全是灰，腳上的膠鞋破了洞，露出里面的襪子。
這身衣服，上輩子陳夜見他穿過無數次。
每次見面，老黃都是這副打扮。
灰撲撲的，舊兮兮的，和工地**何一個工人沒什么兩樣。
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老人，后來為了救他，擋了那一刀。
"愣著干嘛？吃啊。"
老黃催促道。
陳夜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饅頭。
咬了一口，松軟可口，帶著淡淡的麥香。
他已經很久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了。
上輩子流浪的時候，他吃過樹皮、草根、垃圾桶里的剩飯剩菜。每一口都是苦澀的，帶著腐爛的味道。
后來有了老黃，他才吃上了熱乎的饅頭。
再后來老黃死了，他又不吃了。
直到現在。
"好吃嗎？"
老黃問。
陳夜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怕一開口，聲音就會發顫。
夜深了。
工棚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只剩下屋檐上的滴水聲，滴滴答答地落著。
老黃把床讓給了陳夜，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睡吧，年輕人覺多，好好睡一覺，明天就不疼了。"
陳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泡的位置，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他記得這道裂縫。
上輩子，這道裂縫他看了整整三個月。
每天晚上，他就躺在這張床上，盯著這道裂縫發呆。
那時候他在想，什么時候能出人頭地，什么時候能報答老黃。
后來他想明白了。
不需要出人頭地，只需要讓老黃好好活著就夠了。
但就是這么一個簡單的愿望，最后都沒能實現。
"睡不著？"
老黃問。
陳夜沒有回答。
老黃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劃動，橘紅色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老黃溝壑縱橫的臉。
煙霧裊裊升起，在昏暗的燈光下彌漫開來。
"我年輕的時候，也睡不著。"
老黃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那時候小軍剛走，我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一閉上眼，就看見他在沖我笑。"
陳夜轉過頭，看著老黃。
煙霧繚繞中，老黃的眼睛變得模糊。
"后來我就想，睡不著就不睡了。反正也睡不著，不如起來干活。干活累了，自然就睡著了。"
老黃彈了彈煙灰，繼續說道。
"再后來我想通了。人這一輩子，不能總想著過去。過去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再想也沒用。得往前看。"
陳夜靜靜地聽著。
這些話，上輩子老黃也跟他說過。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
"老黃。"
"嗯？"
"你兒子……是怎么走的？"
老黃的動作頓了一下。
煙霧在指尖繚繞，遲遲沒有散去。
"病死的。"
老黃的聲音很平靜。
"那年他五歲。發燒，燒了三天三夜，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后緩緩吐出。
"**受不了打擊，沒幾年也跟著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老黃轉過頭，看著墻上的照片。
照片里，那個嬰兒笑得很開心。
"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命硬，克死了他們母子倆。"
陳夜的心揪緊了。
不是的。
不是老黃的錯。
是老天的錯。
是那些人的錯。
是他自己的錯。
"不是你的錯。"
陳夜開口，聲音沙啞。
老黃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錯？"
陳夜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黑暗中，胸口傳來一陣微微的溫熱。
那是魔骨紋路在跳動。
一下，又一下。
像是心跳。
"睡吧，老黃。"
陳夜說。
"明天還要干活。"
老黃看著他的側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把煙掐滅，站起身，把椅子搬回墻角。
"你這孩子……"
老黃嘟囔了一句，沒有說完。
他在墻角打了個地鋪，不一會兒，鼾聲響起。
陳夜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縫還在，從墻角延伸到燈泡的位置。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口。
魔骨紋路還在跳動，一下，又一下。
他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工地上看看。
他知道三天后會發生什么。
他知道那個老員工會從腳手架上摔下來。
他知道自己改變不了太多，但他能改變一些。
比如，讓老黃不要那么累。
比如，讓老黃多吃一口饅頭。
比如……
讓老黃好好活著。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陳夜攥緊懷里的油紙包。
那半個饅頭已經涼了。
但他舍不得吃。
這是老黃給他的。
他要留著。
就在這時，窗外閃過一道人影。
陳夜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側耳傾聽，窗外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也許是看錯了。
他閉上眼睛，繼續睡去。
但在閉上眼睛的瞬間，他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
工地外，一個穿著便衣的女子站在陰影里。
她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陳夜身上。
月光下，她的臉龐清晰可見。
皮膚白皙，眉目英氣，眼神銳利。
她盯著工棚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離開。
腳步聲很輕，輕得像一只貓。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衣角。
"廢墟現場的腳印……就是他。"
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后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