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樓處的暖風吹得人臉發燙，像有人在往你腦門上貼熱毛巾。我轉了轉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一圈、兩圈、三圈。這是我干了二十八年采購總監留下的職業病——每次對面那張嘴開始說假話的時候，我的手指就會自己動起來。二十八年，幾百張談判桌，我靠這根手指按住過上千個虛報價格的供應商，壓下來的利潤，拿計算器都要多按幾個零。
坐在我右手邊的是我兒子，周洛。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買的polo衫，衣領熨得板正，但后背已經洇濕了一**。他一直在抖腿，膝蓋碰著茶幾邊緣，發出篤篤篤的悶響。
坐在我對面的是葉知秋，他談了三年的女朋友，準備結婚的那個姑娘。
售樓顧問的嘴皮子翻得比報價單還快，指甲修得像剛出廠的零部件，在沙盤上畫來畫去：“周姐，您看這套平層，雙陽臺，以后小兩口住著敞亮，孩子的學區也是錦城最好的第三實驗小學。您今天定下來，全款走的話，車位和儲藏室我都跟經理申請打包送。”
我沒接話，笑了一下。
葉知秋不對勁。
從進門到現在四十分鐘，她一個字都沒說。她坐在單人沙發上，脊背挺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她的手死死捏著膝蓋上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十根手指輪流用力，像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
“媽，就這套吧。”周洛壓低聲音推了推我的胳膊，尾音帶著一絲討好，“知秋也看過好幾次了，戶型方正，采光也好。您一次性付了，我們也不用月月還房貸，多省心。”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黑色的***。
卡面啞光，沒有任何裝飾，擱在米白色的茶幾上，反而比那些金卡鉑金卡更扎眼。里面是三百八十萬，是我這輩子一分一分談下來的積蓄，加上去年從錦安汽車提前退休拿到的全部補償金。
在錦城，這筆錢夠買下這套房子，一分貸款都不用背。
售樓顧問的眼睛“刷”地亮了，雙手把合同和簽字筆捧到我面前：“周姐，您這是真正的大氣！現在能全款幫兒子置業的父母，打著燈籠都找不著了。”
我接過筆，擰開筆帽。
“阿姨，這房子我們不買了。”
葉知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筆停在合同上方兩厘米的地方。
周洛猛地轉過頭，聲音因為太急而有些劈叉：“知秋，你說什么呢？這什么場合你鬧什么！”
葉知秋沒看他。
她的眼睛直直地對上了我的。那雙平時在我面前總是安安靜靜往下垂著的眼睛，這會兒像兩顆釘子，一動不動釘在我臉上。
“阿姨，我和周洛的事，到此為止吧。這張卡，您收回去。”
售樓顧問的笑臉僵在臉上，端著合同的手懸在半空。整個售樓處安靜了一秒，**音樂里的鋼琴曲突然變得很刺耳。
我盯著葉知秋。
她今天素面朝天，眼窩底下帶著青黑，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身上那件軍綠色的沖鋒衣拉鏈拉到下巴，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
二十八年的談判桌教過我一件事：當對方穿得越隨意，說明她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她不是來談的，是來宣布結果的。
周洛的臉漲得通紅，他站起來，一把抓住葉知秋的手腕：“葉知秋！我媽把養老的錢全掏出來了！你現在說不買？你知不知道我跟我媽磨了多少天？你到底——”
“我沒有鬧。”
葉知秋把手掙開，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我們母子倆。
“我只是不想住進一套，連墻上釘個釘子都要請示的房子里。阿姨，抱歉，浪費您時間了。”
她拎起帆布包，轉身朝大門走。鞋底在大理石上磕出干脆利落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遠。旋轉門轉了半圈，把她送進了錦城十月的陰天里。
“知秋！葉知秋！”
周洛追到門口又停住了，轉過頭看我，嘴唇抖著，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
售樓顧問干咳了一聲：“周姐，這個……合同您看還——”
我沒看周洛。
也沒看售樓顧問。
我把茶幾上那張黑色的***拿起來，放回包里，拉上拉鏈。
拉鏈“嗤”地一聲響，比旋轉門還利索。
“不簽了。”
我站起來，把風衣的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