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小伙稻玉獪岳是也------------------------------------------，**南端最大的貿易港口，每天上百條商船進出。，也不缺想靠力氣換飯吃的人。搬運工、捻船工、水手、護衛，擠在廉價酒館和棚屋里，熱鬧又骯臟。，是那些沒有父母、沒有戶籍、沒有任何依靠的孤兒。，面前鐵皮小鍋里煮著從魚市撿來的魚骨和爛菜幫，白水煮的，連鹽都沒放，飄出來的氣味又腥又寡淡。，面無表情地盯著翻涌的湯水。，或者十三歲，他也不知道。瘦得像根隨時會斷的樹枝，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微微凹陷，一雙暗沉沉的眼睛里沒有孩子該有的任何東西。他的頭發又黑又硬，沾著灰土和汗漬，身上穿著一件大了兩號的粗布短衣，袖口和下擺磨出了毛邊。褲子膝蓋上補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布，腳上草鞋斷了半截鞋帶，用麻繩重新綁過。。他拿起一個磕出裂紋的粗陶碗，先把鍋里唯一一條完整的魚骨撈出來，放進身邊那個孩子的碗里。，掰成兩半，大的那塊連同布袋子一起塞進那孩子手里。“哥。”。，看模樣大約十歲左右，同樣瘦得厲害。，他坐在獪岳旁邊的一塊破麻袋上，背脊挺得筆直，哪怕是住在碼頭倉庫外的臭水溝旁邊，哪怕是餓了兩天沒吃上一頓飽飯，他依然維持著那種在旁人看來近乎偏執的姿態。，沒有姓氏。“吃。”。十歲的孩子有一雙過早沉靜的眼睛，黑沉沉地看著他。
獪岳不耐煩地把面包塞進他手里。
“吃。”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點，但語氣更硬。
巖勝這才開始啃那半塊面包，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湯也是小塊小口的，像貓舔水。
他做什么都很慢，吃東西慢，走路慢，說話慢，連呼吸都比別人慢半拍。
獪岳自己那半塊面包兩口就吞完了，胃里泛酸，餓的感覺反而更濃。他舔了舔嘴唇，把面包屑咽干凈，歪頭靠在墻上。
石頭砌的墻，涼氣往骨頭里鉆。
巖勝是他兩年前撿的。那時候大約八歲，一個人蹲在魚市后面的爛泥里，身上穿著一件破得看不出顏色的單衣，嘴唇發紫，快要死了，眼睛卻亮得嚇人。
獪岳從他身邊走過去，又退回來，問他叫什么名字。
“巖勝。”
“你爹呢？”
“死了。”
“**呢？”
“死了。”
獪岳站在那里，雨開始下了，碼頭上的人跑來跑去收攤子，沒人注意兩個小孩蹲在爛泥里對視。
獪岳本來沒打算管他，他自己都活不明白，哪來的余力再養一個累贅？他轉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來，罵了一句臟話，轉回去把那孩子從地上拽起來背走了。
后來獪岳想過很多次自己當時為什么回頭。
他得出的結論是那天的自己大概是瘋了，或者就是單純因為頭一天多吃了一個面包吃得比較飽，有多余的力氣沒處用。
他不愿意承認任何“心軟”之類的理由，那些東西在這里活不下去。
但事實就是，巖勝跟了他兩年了。從不說話到會叫他哥。兩個人相依為命，熬過了兩個寒冬、三場高燒和無數次饑餓。
巖勝還蹲在墻角喝魚骨湯的時候，港口方向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
獪岳抬頭看了一眼，碼頭那邊一堆人在往一艘商船上裝貨，搬運工們扛著麻袋在棧橋上來來回回，工頭站在高處大聲吆喝。
他收回目光，低頭喝完最后一口寡淡的魚骨湯，把嘴里那點魚肉碎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天得想辦法弄點錢。
他和巖勝的全部積蓄，藏在他腰間布袋里的，是一枚銀幣和五十個銅板。
一枚銀幣等于一百個銅板，也就是說他們總共有一百五十個銅板。這點錢在下城區能撐多久？
一枚銀幣能買一袋粗面粉，節約著吃夠他們兩個人吃一個月，但粗面粉摻了沙子和不知道什么東西，煮出來的糊糊刮嗓子。
如果省著花，一天三頓只喝面糊湯配點小魚，大約能撐一個半月。
但獪岳有點不想再喝面糊湯了，他想和巖勝吃一頓飽飯。這孩子跟著他兩年，從沒抱怨過一句，但這不代表獪岳看不見他身上那些肋骨根根分明的輪廓。
巖勝終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把布袋子仔仔細細地疊好塞進口袋里。
他總是這樣，什么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連撿來的破爛都要按大小排好。獪岳覺得這毛病煩人，但沒說過，因為巖勝的其他毛病更煩人。
比如現在。
巖勝從懷里掏出另一個布袋，打開，從里面拿出一個小布包，解開，露出一撮碎茶葉。他用指甲挑了指甲蓋那么大一點，放進嘴里，慢慢嚼。
“你又撿茶葉了。”
巖勝沒看他，嚼得很認真。那茶葉大概是從哪個茶鋪倒掉的泔水桶里撈出來曬干的，帶著一股餿味，但巖勝嚼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在吃什么正經東西。
“茶能提神。”巖勝說。
“你也配提神。”
巖勝不說話了，把茶葉包重新包好，塞回口袋，又把布袋疊好塞進去。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有一種骨子里的優雅，好像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不用爭也不用搶。
獪岳最煩他這點。
獪岳記得自己最多五六歲的時候被人從南邊一個村子帶出來，那個人說帶他去找吃的，走了三天路，把他扔在這個碼頭就走了。
后來他在街上活了快七年，什么臟的臭的都干過，翻過酒館后院的垃圾桶，挨過打，挨過凍，冬天睡在面包房后墻的通風口邊上，因為那里暖和一些。
喝完最后一口湯，獪岳把碗往墻根一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出去轉轉，你待著別亂走。”
“哥要去碼頭？”巖勝抬起眼睛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種平靜的了然。
“嗯。”
“小心。”巖勝沒有多余的廢話。
獪岳嗯了一聲，彎腰從墻根底下摸出一把用破布裹著的小**，塞進腰帶里，又把外面的粗布短衣往下扯了扯遮好，然后沿著巷子往碼頭主街的方向走去。
碼頭主街從廣場延伸出去，兩側是商行、酒館、旅店和店鋪。青石板路面被車馬碾得坑坑洼洼，路邊的排水溝里淌著渾濁的污水。
獪岳對這鎮子每一條暗巷、每一個能**的角落都爛熟于心。
獪岳很少去上城區那邊——那邊的老爺們心善，會到貧民窟施粥，但見到流浪兒靠近就讓衛兵趕走，老爺們見不得流浪兒在自己的地盤上生活。
他只是最開始攢錢買到一身還算體面干凈的舊衣裳時，才去那邊逛逛，隔著玻璃看那些貴到離譜的東西。
他通常的活動范圍在碼頭，找點零工和力氣活，來錢少但穩定。或者去商鋪街和主城區的交界處，那里人流密集，外來人多，適合渾水摸魚。
至于下城區和貧民窟，基本不會有什么機會。
今天還是先去碼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