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徒弟，腦補過頭------------------------------------------，樹影里。，看見吳伯的臉，一個哆嗦差點從車轅上栽下去。“吳伯，您怎么在這兒？”，枯瘦的手搭在車轅板上，指甲縫里發黃。“問你話呢，殘契在哪兒？”。“在他手里，陸硯手里，我沒拿到。看見了沒有？就看見一角，黃紙，舊的，字很小，我還沒來得及細看他就收起來了。”，面上看不出喜怒。“上面寫了什么？真沒看清！吳伯，那小子不對勁，他把羅衡按進泥里跟掐螞蚱似的，我哪敢靠近？”，珠子碰珠子，嗒嗒兩聲脆響。“羅衡是廢物，一個金丹被煉氣期拿捏，丟人現眼。”，想說那根本不像煉氣期，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吳伯不是好脾氣的人。
別看他在商盟掛著賬房的名頭，實際上裴家三代掌柜的暗賬都經他手，元嬰修為擱整個分舵也是數得上號的狠角色。
“你剛才說他提了什么？”吳伯的聲音壓得更低。
“他說三日后公開驗契，讓少主帶賬房去。”
“帶賬房。”
吳伯把這三個字咂了兩遍，眼窩里的目光暗下去了。
“他知道什么？”
“我不清楚。”錢管事縮著脖子，“不過他說那欠條缺半頁，當著山民的面說的，還說茬口是新的。”
吳伯沉默了一會兒。
舊算盤又晃了兩下。
“回去。”他轉身往樹影里走，“這事我處理。”
錢管事趕緊抽了一鞭子趕馬，頭也不回地跑了。
吳伯站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半山腰的青崖觀。
破得不成樣子的道觀在夕陽里拖著長影，像一塊啃剩的骨頭。
他的手指搭上算盤，撥了三粒珠子。
“青崖觀……”
嘴里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古怪。
不像恨。
像怕。
——
萬寶商盟，云河分舵。
裴照坐在二樓賬房里，面前攤著三份舊卷宗。
桌上的茶早就涼了，他沒碰過一口。
二十二歲的商盟少主，衣著一絲不茍，領口的銀扣釘得板正，連坐姿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面前放著羅衡的傳訊符。
傳訊符上只有兩句話。
“我敗了。對方不像煉氣期。”
裴照把這兩句話看了三遍。
金丹供奉敗給煉氣期觀主。這種事擱哪個茶館說出去，說書先生都不敢這么編。
他沒急著發脾氣，翻開了青崖觀的舊卷。
卷宗是他從分舵庫房里調出來的，積了半指厚的灰，上面的字跡用的是十年前的舊墨。
“青崖觀，借靈石三萬，用途——”
裴照翻到這一行，手指停了。
用途那一欄被人涂改過。
涂得很仔細，墨色跟原文幾乎一樣，但裴照的眼睛不是擺設。
他從小在賬房長大，別的不說，辨墨的本事是吃飯的手藝。
原墨偏黃，涂改的墨偏青。
他繼續往下翻。
借債時間那一欄也被改過。
改了三回。
最早寫的是“天元歷九百一十年”，后來被涂成“九百一十三年”，再后來又被涂成“九百一十八年”。
為什么同一筆債的借款時間要改三次？
裴照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
他翻到卷宗最后一頁，頁腳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到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青崖觀不可**。”
五個字。
沒有落款，沒有時間，沒有解釋。
就這么干巴巴地刻在頁腳，像是某個人在某個夜里，偷偷補上去的。
裴照把卷宗合上，閉了一會兒眼。
門外腳步聲響，下屬的聲音透進來。
“少主，錢管事回來了，說陸硯提了公開驗契，還說要帶賬房。”
“知道了。”
“還有，羅衡傷得不輕，肋骨斷了三根，說是被一掌按進地里的。”
裴照睜開眼。
“陸硯這個名字，祖賬里有沒有出現過？”
下屬愣了一下，翻了半天名冊，回來稟報。
“有，但不是借款人。是十一年前一份運輸清單上的簽收人，簽的是藥材。”
裴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十一年前？
陸硯來九州才十年。
“把那份運輸清單找出來。”
“是。”
下屬退出去之后，裴照重新打開卷宗，翻到涂改最嚴重的那一頁。
他用指甲輕輕刮了刮墨面，底下露出半個字。
“封”。
封什么？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
青崖觀。
夜深了。
葉小滿蹲在灶臺邊洗碗，碗就兩個，洗得格外認真，恨不得把碗底花紋都搓掉。
陸硯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面前擺著半張殘契和三根斷香頭。
他盯著殘契上被血污覆蓋的那幾個字，翻來覆去地看。
葉小滿洗完碗跑過來，蹲到他旁邊。
“師父，你在看什么？”
“看你師祖給我留的坑。”
“坑？”
“對，還是帶刺的那種。”陸硯把殘契收起來，“你知道你師父為什么收你嗎？”
葉小滿認真想了想。
“因為我有道骨，根骨上等？”
“不是。”
“因為我有誠意？”
“也不是。”
“那是因為什么？”
“因為你帶了米。”
葉小滿的小臉一下垮了。
陸硯敲了敲她的額頭。
“別瞎想，逗你的。我教你修道第一課。”
葉小滿的眼睛又亮起來了，坐直了身子，兩只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師父請講！”
陸硯豎起一根手指。
“見了債主，第一件事干什么？”
“打他？”
“錯。”
“罵他？”
“更錯。”
“那干什么？”
“看欠條。”
葉小滿眨了眨眼。
陸硯的語氣突然正經了不少。
“在九州，天契大過天。誰簽了字誰認賬，這是規矩。但規矩這東西，有人守，就有人鉆。你記住，別人拿欠條堵你門口的時候，先別慌，先看。看落款，看用途，看年份，看有沒有涂改。”
“然后呢？”
“然后你再決定是打他還是罵他。”
葉小滿抿著嘴笑了，用力點頭。
“師父說得對！先看欠條再動手，有理有據！”
陸硯看她那個認真的小模樣，心里軟了一下。
這丫頭被六個宗門拒過，硬是沒放棄。她不怕窮，不怕苦，不怕被人笑話。她怕的是沒人要她。
他伸手把葉小滿后腦勺的碎發撥了撥。
“行了，去睡吧。明天開始跑步打基礎，跑不動五圈不許吃早飯。”
“五圈？繞山跑？”
“繞院子就行，我又不是魔鬼。”
葉小滿蹦蹦跳跳地去了后院柴房，聲音飄了回來。
“師父！我一定好好修煉，以后替師父打債主！”
陸硯擺了擺手，沒說話。
院子安靜下來。
他走到祖師像前，盯著那張木頭臉看了半天。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他需要一樣一樣捋清楚。
命格是真的。能力是真的。條件也很明確，有人拿著欠條當面討債才觸發。
那張殘契上的內容是關鍵。血污下面寫的字，得想辦法弄清楚。
還有吳伯。
青玄那封信里的提醒不會是隨口說的，那個老賬房肯定知道些什么。
陸硯伸手**一摸祖師像的底座，手碰上去的瞬間，指尖有一絲異樣的溫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
底座背面有道裂縫，不深，比發絲粗一點。
縫隙里夾著一片木頭。
陸硯扣了兩下，沒扣動。他四下找了根鐵釘，小心翼翼地往外撬。
吱呀一聲。
一塊巴掌大的木牌從縫隙里掉了出來。
陸硯蹲下撿起來，借著月光看上面的字。
木牌正面刻著四個字。
“萬寶，半賬。”
他的手指捏緊了木牌。
萬寶商盟。
半賬。
什么半賬？
是殘契上缺的那半頁？
還是說商盟那筆債本身就只對了一半？
陸硯把木牌翻過來，背面沒字，但有一道刻痕，像是某種符號的一部分。
他正要細看，山下傳來動靜。
車輪聲。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商盟的車鈴聲在夜風里晃蕩，清脆得刺耳。
陸硯站起來，往山門口走了兩步，側耳聽了聽。
不是錢管事的破馬車。
這車隊的聲響整齊，沉穩，沒有廢話和叫嚷。
陸硯把木牌揣進袖子里，表情收了幾分。
來的人，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