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住院的第三天，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刺得人嗓子發*。
輸液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砸進細軟**，沒什么聲響。
小叔子周志強忽然從折疊椅上彈起來，聲音蓋過了走廊里推車的咕嚕聲。
"嫂子，我媽都這把年紀了，唯一的愿望就是看著我在那套學區房里結婚，你不能這么絕情啊！"
我手里的保溫杯差點脫手，杯蓋"咔噠"一聲磕在床欄桿上。
我瞪著他，以為自己的耳朵壞了。
學區房。
我婚前攢了六年工資，一個人咬牙全款買下來的學區房。
周遠坐在病床對面的藍色塑料凳上，胳膊肘撐著膝蓋，沖我拼命使眼色。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每次他不想當壞人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
意思是，你別讓我為難，你自己答應就行了。
病床上的婆婆錢桂芳戴著氧氣面罩，干癟的手指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
她的聲音從面罩后面悶悶地傳出來："晴晴，媽沒幾天活頭了，這房子就當是你孝敬**。"
我盯著她那只攥住我手腕的手。
指甲剪得干干凈凈，甲床紅潤飽滿。
一個據說已經到了晚期的人，指甲長這樣？
我在醫院當了五年護士，見過太多真正被病痛折磨的人。
那些手，是發灰的、浮腫的、指甲蓋凹陷發白的。
不是眼前這樣——連一根倒刺都找不到。
"媽，您別著急，有什么話咱們慢慢說。"我把手輕輕從她掌心里抽出來，聲音盡量放得平穩。
周志強不干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我正前方，鼻尖幾乎懟到我臉上。
"慢慢說？嫂子，我**病等不了你慢慢說！"
"醫生都說了，最多還有半年！"
"半年之內要是不能讓我媽看到我成家，你就是害死她的兇手！"
他說到"兇手"兩個字的時候，唾沫星子濺到了我的臉頰上。
我往后退了半步，用手背擦掉那顆濕漉漉的唾沫。
周遠終于開口了。
他從凳子上站起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語氣像在哄一條發了脾氣的狗。
"志強，你別急，你嫂子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
然后他轉向我，聲音放得很輕，好像怕嚇著我似的。
"晴晴，你看媽都這樣了，那套房子你也不住，空著也是空著。"
"志強馬上要跟詩雨訂婚，丈母娘那邊催得緊，說沒有房子就不嫁。"
"你把房子借給志強結婚用，又不是不還你，對不對？"
借。
他用的是"借"。
可周志強剛才說的分明是"過戶"。
過戶和借，中間隔著一道萬丈深淵。
我看著周遠那副溫和無害的臉，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寒意。
是那種從腳底板慢慢往上爬的涼。
"過戶的事，我要再想想。"我說。
話音剛落，錢桂芳的氧氣面罩后面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那聲音拖得很長，像一根細針在棉布上慢慢劃。
周志強猛地一拍床欄桿，鐵管撞出悶響："嫂子！你還要想多久？等我媽死了你再想？"
我沒說話。
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慘白得像冬天的霜。
我靠在墻上，攥著保溫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杯壁上的余溫透過指尖傳來，和心口那團冷意攪在一起，說不清是暖還是涼。
那套學區房，七十二平米，在城北實驗小學旁邊。
我從進醫院上班的第一個月就開始攢錢。
每個月三千塊的工資，扣掉房租、吃飯、給爸**生活費，能存下八百就算好的。
夜班費、加班費、逢年過節的獎金，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六年。
存了三十七萬。
湊上公積金貸款和爸媽給的五萬塊，堪堪夠付全款。
簽合同那天，我蹲在售樓處門口，抱著購房合同，哭了整整十分鐘。
那是我這輩子擁有的第一樣真正值錢的東西。
后來嫁給周遠，我沒把房子加他的名字。
他當時還笑嘻嘻地說，你的就是你的，我不在乎這些。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笑容和今天他在病房里給我使的眼色，隱隱有種說不出來的相似。
都是一種安撫的笑。
安撫住獵物，好下手的那種笑。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小燕的消息。
"晴姐，你今天沒來上班，怎么了？科室里老劉都問了兩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