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到外婆住的安溪鎮，每天只有一趟班車，早上七點十分從汽車站發車，全程三個半小時，到鎮上的時候剛好趕上吃午飯。
蘇蘭芝為了給桐桐接風，中午就在裁縫鋪后面的灶房里剁肉餡，菜刀落在舊案板上的聲音又悶又實，一下一下地傳進前面鋪子里。
因為已經入了秋，鋪子里還沒來暖氣，蘇蘭芝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但灶房小，油煙散不出去，她的額頭上還是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一顆一顆滴在案板邊上。
第一碗餛飩端上桌，冒著熱氣。蘇蘭芝用圍裙擦了擦手說，桐桐，先吃，涼了皮就坨了。
正蹲在地上翻找書包里模擬考成績單的蘇桐桐說，一起吃吧。
蘇蘭芝說，我不急，你先墊墊肚子，下午還有課。
蘇桐桐抬頭看了**一眼，蘇蘭芝的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笑，這種笑蘇桐桐太熟悉了，每次**想跟她說點什么又不敢開口，就是這副模樣。蘇桐桐一度以為，自從**提出要嫁給王德厚，這張討好的臉就再也沒有換過別的表情。
蘇蘭芝催促說，快吃，一會該涼了。
蘇桐桐洗了手上桌，蘇蘭芝已經給她調好了一碟醋，舀了一勺辣椒油擱在邊上，說，你從小就愛吃辣，多放點。
蘇桐桐吹了吹餛飩，咬了一口，蘇蘭芝用一種期待的目光盯著她。蘇桐桐說，好吃，肉餡挺鮮的。
蘇蘭芝說，隔壁孫嬸給的豬肉，她家親戚在鄉下殺的年豬，新鮮。
蘇桐桐說，老要人家東西不好。
蘇蘭芝說，知道，就這一回，你趕緊吃，我再去煮。
蘇桐桐嘴里吃著餛飩，手卻放下了筷子，她把成績單從書包里掏出來，展平了擱在桌上。全年級第三，比上次月考進了兩名。
蘇蘭芝瞟了一眼，眼睛一亮，說，又進步了?
蘇桐桐說，老師說了，按這個成績，一本穩的。
蘇蘭芝站在灶臺邊上，手里攥著圍裙角，使勁搓了兩下。她扭過臉去看墻上貼著的一張舊年畫，年畫底下釘著一個掛鉤，掛鉤上掛著一串鑰匙和一把剪刀，她對著那個方向說，**要是還在，看見這個成績得多高興。
蘇桐桐沒接這個話，低頭繼續吃餛飩。
蘇蘭芝沉默了一會，突然開口說，桐桐，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蘇桐桐嚼餛飩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抬頭，說，什么事。
蘇蘭芝在桐桐對面坐下來，兩只手在膝蓋上絞著圍裙角。她說，小磊的腿，你也知道，拖了好幾年了，上個月去市醫院檢查，大夫說再不做手術，以后可能就徹底廢了。
蘇桐桐把筷子擱在碗邊上，慢慢抬起頭。
蘇蘭芝說，那個手術費，市醫院報了個價，加上住院費、康復費，前前后后得要八萬塊。
蘇桐桐說，然后呢。
蘇蘭芝的聲音變得很小，像鋪子里縫紉機踩到最慢那一檔，嗡嗡地幾乎聽不見。她說，桐桐，媽對不起你，這學費先給你哥用行不行?
蘇桐桐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她盯著蘇蘭芝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說什么?
蘇蘭芝說，就是先借用一下，等媽多接點活，年底就能補上，不耽誤你明年九月開學。
蘇桐桐緩緩站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餛飩，又看了看桌上的成績單。全年級第三。一本穩的。
她把成績單折了兩折，塞回書包里，拎起書包就往門外走。
蘇蘭芝追過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說，桐桐，你聽我說完。
蘇桐桐甩開她的手，頭也沒回。她走出裁縫鋪，走到街上，背后傳來蘇蘭芝的聲音，桐桐，桐桐，你先回來。
蘇桐桐沒有停，她攥著書包帶子，沿著街道越走越快，走過賣燒餅的老張頭的攤子，走過修鞋的李瘸子的棚子，走過那家永遠在放促銷廣播的日雜店。
她的眼睛干得發疼，一滴眼淚都沒有。
蘇桐桐是在學校門口停下來的。
她站在傳達室旁邊，手扶著銹跡斑斑的鐵欄桿，喘了好一會才把氣捋順。門衛老頭從窗戶里探出頭，問，這不是蘇桐桐嗎，怎么臉色這么難看，沒生病吧?
蘇桐桐說，沒事。
她進了校門，穿過操場，走到教學樓前面的花壇邊上坐下來。下午的陽光曬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渾身發冷。
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