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衡州方向的G1527次列車即將發車，請還未上車的旅客抓緊時間。"
我把那個磨得起毛邊的帆布包塞進行李架，坐下來。
靠窗，F座。
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攢了五年。
車廂里鬧得不行。對面小孩在哭，后排有人拿手機外放短視頻，過道里行李箱撞來撞去。
可我覺得，這是五年來最好聽的聲音。
因為這些聲音意味著，我真的走了。
離開了那個城市，離開了那個家。
正在朝四百公里外的衡州駛去。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
婆婆趙鳳蘭發來的。
不是文字。
是一張照片。
我點開。
手指碰到屏幕的那一瞬，整個人定住了。
照片拍得很清楚。一張A4紙，用紅色記號筆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很大，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紙都戳破了。
最上面一行：丁未年除夕家宴菜單（初一早宴另算）
下面分了四大類。
冷盤十道：鹽水鴨、夫妻肺片、老醋花生、涼拌腐竹、蒜泥黃瓜、鹵豬耳、糟毛豆、香辣牛筋、拍黃瓜、皮凍。
熱菜二十四道：東坡肉、糖醋鯉魚、板栗燜雞、蒜蓉龍蝦、干鍋肥腸、蔥爆羊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宮保雞丁、荷葉粉蒸肉、酸菜魚、紅燒獅子頭、椒鹽排骨、口水雞、芋頭扣肉、鐵板牛柳、清炒蝦仁、蠔油生菜、香菇菜心、醬爆茄子、豆角燜面、土豆燉牛腩、剁椒魚頭、蒜蓉蒸扇貝。
湯品四道：老鴨煲、豬肚雞、番茄蛋花湯、蓮子銀耳羹。
主食點心四道：蛋黃酥、桂花糕、三鮮餛飩、炸年糕。
最下面用黑色筆加了一行：共四十二道，臘月三十下午五點半準時上桌。
備注用小字擠在邊角：鯉魚要兩斤以上活的，紅燒獅子頭必須手剁餡不能用絞肉機，粉蒸肉的米粉要自己炒。
我盯著屏幕。
四十二道菜。
我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四十二道。
比去年多了八道。
比前年多了十五道。
年年加碼。
好像我不是一個人，是一臺永遠不會喊累的機器。
照片下面緊跟著一條語音。
我的手指懸了三秒。
按了下去。
趙鳳蘭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是那種刻進骨頭里的理所當然：
"晚晴，菜單我寫好了，有幾樣菜得頭天晚上就備料。"
"你幾點到家？"
"別磨蹭，耽誤了大年三十的飯就不好看了。"
語音播完了。
車廂里的吵鬧聲又灌進耳朵。
可我什么也聽不進去了。
腦子里全是嗡嗡聲。
手機又震。
電話。
屏幕上兩個字：老公。
周景言打來的。
我看著那兩個字。
看了很久。
久到電話自動斷了。
屏幕暗下去。
又亮。
他又撥過來了。
我沒接。
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好像這樣，那四十二道菜就不存在了。
好像那條語音從沒響起過。
好像我還是那個坐在**上、正要回家的蘇晚晴。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寫字樓、高架、工地圍擋，一點點縮小，一點點模糊。
列車加速了。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
可一閉眼，那四十二個菜名就在眼前排隊。
鹽水鴨、夫妻肺片、老醋花生……
東坡肉、糖醋鯉魚、板栗燜雞……
老鴨煲、豬肚雞、蛋黃酥……
我甚至能聞到味兒。
不是菜香。
是油煙的味兒。是連著站十幾個小時之后，頭發上、衣服上、皮膚上洗都洗不掉的那股油膩。
是剝蒜剝到指甲蓋發紫的辣。是炸東西被油星濺到手背上的疼。
是年夜飯端上桌的時候，菜已經不燙了，沒人等我，我一個人蹲在廚房角落啃了半個饅頭的那股咸。

"女士，腳收一下。"
保潔員推著垃圾車過來了。
我睜開眼，把腳往里縮了縮。
垃圾車輪子碾過去，嘎吱嘎吱響。
跟去年除夕夜我在廚房砍排骨的聲音一模一樣。
那天我凌晨四點半就起了。
婆婆給的菜單是三十四道。
我覺得能行。
凌晨四點半，天還黑著。我摸黑進廚房，開燈，系圍裙，開始擇菜。
婆婆七點起，進廚房掃了一眼，沒說話，倒了杯水走了。
公公八點起，探頭問了句"用幫忙不"，我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