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藥丸被我砸在桌面上的瞬間，整個宴會廳里的聲音全部停了。
不是慢慢安靜的那種停，是猛然斷掉，像誰一把扯掉了音響的電線，笑聲、碰杯聲、拉椅子的聲音同時消失，只剩下玻璃碎片彈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噼里啪啦，然后白色的藥丸滾得到處都是，一顆一顆在桌腿下面轉圈。
張翠蘭愣在我面前，右手還保持著掐我下巴的姿勢懸在半空，指甲上涂的暗紅色蔻丹在燈光下泛著光。她的嘴張著，剛才那句"快把藥吃了"還掛在嘴邊沒收回去，后面的話全卡在喉嚨里，發不出聲。
她旁邊劉萌的媽媽手里的筷子掉在盤子邊上，發出一聲脆響。這個聲音像一個開關，把整桌人從定住的狀態里拉了出來。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有人轉頭去看站在主桌那邊的陳逸。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手心被碎玻璃擦了一道淺口子，血珠正慢慢滲出來，不深。
然后我彎下腰，從地板上撿起三顆藥丸，走到張翠蘭面前，用左手捏住她的下巴，跟她剛才捏我的姿勢一模一樣。
我把藥丸舉到她嘴邊，聲音平穩，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媽，藥我喂你吃。"
她終于發出了聲音，不是話，是一聲尖叫，身子往后一縮，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手撐著桌沿，臉色煞白。
我把藥丸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站直身體，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三個數字。
"你好，我要報警。我婆婆在公開場合強制給我灌服不明藥物，我要求對瓶內藥物做成分鑒定，對我做抽血化驗。地點是濱江路一百三十六號，明湖酒樓三樓。"
我掛掉電話的時候，身后有人摔了杯子。是陳逸。
但他沒有開口。
張翠蘭下巴上還留著我手指的痕跡，她終于從震驚里緩過來，聲音發顫，卻還在表演，轉頭看向滿桌賓客，帶著哭腔喊了一句："你們都看見了吧？她果然有暴力傾向。我說她有狂躁癥，你們還不信。"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表演，沒有說話。
下巴上她掐過的地方還在發疼。但我的心跳是平的，呼吸是穩的。三年了，該疼的地方早就長出繭子來了。
我叫蘇晚晴，今年三十歲，嫁給陳逸三年整。
三年里，我對陳家的每個人都摸得清清楚楚。公公***是個不愛說話的人，退休前在學校當了一輩子數學老師，退休后就坐在陽臺上看報紙，一坐一整天。他不是那種會當面護短的人，但心里有本賬，誰對誰錯他分得清，只是從來不說。
婆婆張翠蘭跟他完全相反。她精力充沛，嗓門大，控制欲強，說話永遠是命令式的語氣，不留商量余地。她退休前是廠里的車間主任，管了二十年人，把那套管理方式原封不動搬回了家。在她眼里，這個家的一切都該由她來安排，包括兒子的婚姻，包括兒媳婦的錢。
陳逸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有個弟弟陳浩，小他七歲。張翠蘭對兩個兒子的態度截然不同。對陳逸是"你是老大，該讓著弟弟"，對陳浩是"你還小，哥嫂應該幫襯你"。陳浩今年二十六，大學畢業后工作換了三份，最長的一份干了八個月，現在在一家小公司混日子，月薪五千出頭。
就這么一個人，今年年初談了個女朋友劉萌，家里條件還不錯，劉萌媽媽提了一個要求：結婚得有房。
陳家沒有多余的房子。老兩口住的那套兩居室是學校的福利分房，寫的是***的名字，面積不大，沒法再塞一對新婚夫妻進去。
張翠蘭的目光，就盯上了我的房子。
那套房在城東錦瀾小區，八十七平米，三室一廳，我婚前全款買的，房產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買房那年我二十六，剛升了部門經理，攢了四年的積蓄加上我媽給的一筆錢，湊了一百二十萬，沒貸一分錢。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最后一樣東西。
我媽林惠芳三年前查出肺癌，從確診到走，只用了五個月。她走之前最后一個月，躺在病床上握著我的手說，房子買好了就好，有房子就有根，不管以后怎樣，有個自己的地方待著。
她走的時候我還沒結婚。半年后我嫁給了陳逸。婚禮上沒有娘家人坐席，只有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