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侯府最體面的一場宴席上，裴景川當著滿堂勛貴，把那枚訂親的羊脂玉佩放進了我庶妹沈云柔手里。
沈云柔攥著玉佩，嚇得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一個囫圇字。
裴景川站得筆直，一字一句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沈大小姐性子太過霸道跋扈，裴某思來想去，只想娶個溫順賢良的妻子，望侯府成全?！?br>滿堂賓客看向我的目光里，有嘲弄，有憐憫，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幸災樂禍。
三個月前，這個男人跪在佛堂的**上，對著菩薩賭咒發誓，此生唯我沈知微一人。
如今他重活了一世，大抵覺得上輩子被我管得太狠，這回想換個法子過日子。
可惜他不知道，他那人人艷羨的世子之位，那些對他俯首帖耳的幕僚和掌柜，全是我拿半條命替他拼來的。
這一世，他既然不要我了。
那就一樣一樣，全部還回來。
整個京城都管我叫悍婦。
為了替裴景川把永寧侯府撐起來，我不讓他多看旁的女子一眼，生怕他被人拿了把柄。他身邊但凡有幾分顏色的丫鬟，統統被我攆了個一干二凈。
他咽氣那天，坐在我床邊，手伸過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嗓音像是被什么東西磨鈍了。
「你管了我整整一輩子，來世，我只想找個溫順省心的。」
我當時沒聽出那句話底下的意思，還跟他拌嘴。
「行，那我也尋個老實本分的嫁了。」
一覺醒來，竟是回到了議親那天。
未來婆母笑盈盈地問他中意哪家姑娘，我攏了攏耳邊的碎發，等著他開口點我的名字。
他連眼風都沒往我這邊掃，把那枚羊脂玉佩擱到了我庶妹沈云柔的掌心里。
我這才明白，他那句話是認真的。
云柔捧著那枚玉佩，指尖都在打顫。
她抬起頭，瞧了裴景川一眼，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裴世子，當真是選了我嗎？」
也不怪她這般失態。
府里姐妹幾個，云柔向來是最不打眼的一個。生母是個侍妾，沒名沒分地走得早，留她在柳氏手底下討生活，養出一副見誰都矮三分的性子。
要論相貌才情，她比不上我。要論活泛討喜，她也不如府里其他姐妹。
何況，兩家議親這件事，從頭到尾談的都是我。
就連裴夫人也擰起了眉頭。
「景川，你想清楚了？」
裴夫人看向自己的兒子，語氣里壓著明顯的不痛快。
「先前你同我說了好幾回。」
她的話沒說完，被裴景川截斷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長袍，腰間那枚白玉腰佩襯得他越發清貴。那雙桃花眼里沒什么多余的情緒，平平淡淡地，像一面照不出人影的水。
「母親，兒子反復思量過了，妻子是要陪一輩子的人，還是得選個性情柔順的才好?！?br>他說完這一句，目光不經意地朝我這邊劃過來。
「有些女子雖有些名頭，脾氣卻大得不像話，成日里管天管地，把夫家攪得雞犬不寧。這樣的人娶進門，日子沒法過?！?br>這話摔出來，滿堂的目光全部落在了我身上。
畢竟鎮南侯府的女兒里，被街頭巷尾議論「脾氣大」「管太寬」的，只有我沈知微一個人。
我迎上裴景川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指腹無意識地摩過右手食指上那枚碧玉扳指。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上輩子，我戴著它替裴景川打理了半座京城的買賣，替他擋了十幾回明刀暗箭，替他從旁支手里保住了世子的位子。
他不記得了。
或者說，他記得，但不在乎了。
上一世，不是這樣的。
同一間廳堂，同一撥賓客，他親手把那枚玉佩放到了我的手心里，低頭看我的時候，一雙桃花眼亮得像浸了月光。
兩家人歡歡喜喜定了親，我娘握著裴夫人的手，笑得眉梢都飛起來。
洞房花燭那夜，紅燭燒了半截，他掀開我的蓋頭，愣了好一會兒，才咧嘴笑出聲。
他按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來回蹭。
「都說鎮南侯府的嫡長女是京城第一等的人物，我從前只當是吹出來的，如今看了真人，覺得還是旁人嘴笨，夸不到點子上?！?br>那時候的裴景川，是真心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