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走廊盡頭的單人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發苦。
鄭嬌半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左手扎著留置針，眼皮耷拉著，像是隨時都會咽下最后一口氣。
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
婆婆錢美華攥著我的手腕，眼淚一串一串掉在我的袖口上，嘴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敏敏，你要是不答應，嬌嬌這孩子就沒了。
鄭宇蹲在我腳邊，額頭抵著我的膝蓋，聲音抖得像篩糠。
那天早上，護士推開門問我**準備好了沒有。
我坐在術前準備室的病床上，把身上的病號服慢慢脫下來疊好，換上自己帶來的衣服。
那份蓋好公章的絕對控股權轉讓協議被我塞進了手提包的夾層里，拉鏈拉得嚴嚴實實。
不好意思，我不捐了。
門外等候區的鄭宇聽見這四個字，椅子翻倒在地，他沖進來的時候腳絆在門檻上差點摔了一跤。
吳敏你瘋了嗎，嬌嬌還在隔壁等著你的腎救命。
我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低頭扣上外套最后一顆紐扣。
他的眼睛通紅，下巴上全是來不及刮干凈的胡茬，演得比任何一次都賣力。
可他左手腕上那塊新買的表，秒針走得穩穩當當。
他一點都不慌。他只是在表演慌張。
救命？我把包帶挎到肩上。救誰的命，你比我清楚。
答應做腎臟配型檢查的前一天晚上，我聽到鄭宇在書房里打電話。
他沒關門，走廊的燈也沒開，整條過道黑漆漆的，只有書房門縫里漏出一道細長的光。
我剛從樓下超市的冷庫巡完貨回來，手里提著一袋員工塞給我的試吃裝鹵牛肉，牛皮紙袋上滲出一小片油漬。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笑意藏不住。
周哥您放心，她就是個開超市的，能懂什么。我跟她說嬌嬌腎衰竭要換腎，她立馬就信了，還主動說要去做配型。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聽不清。
鄭宇又笑了一聲。
五百萬到賬以后，嬌嬌直接飛，留學的事您那邊的人給安排好了吧。不不不，那顆腎的事您放心，配型結果下周出，到時候直接安排手術，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牛皮紙袋的提手勒在我指根上，勒出一道白印子。
我沒有推開門。
也沒有把那袋牛肉摔到地上。
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兩分鐘，我轉身回了廚房，把牛肉放進冰箱，關上門，洗了手。
洗手的時候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聲蓋住了書房傳來的第二輪笑聲。
我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
開了十二年超市，搬貨理貨盤賬進貨，手指關節比同齡人粗一圈，食指上常年有被封箱膠帶劃過的細小傷口。
就是這雙手，每天凌晨四點去**市場替他們一家子挑菜挑肉，回來做早飯，送鄭嬌上課，再去店里盯一整天。
鄭宇覺得我蠢。
他大概忘了，能把一家十五平米的街邊小店做成十一家連鎖超市的人，不太可能蠢到那個份上。
第二天一早，一出大戲準時開演。
鄭嬌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睡裙，窩在客廳沙發里，膝蓋上蓋著毛毯，手背上貼著一塊紗布，說是昨晚抽血化驗留下的針眼。
她看見我從廚房端著粥出來，眼圈立刻紅了。
媽，我不想連累你，要不我去排隊等腎源吧，排個三年五年的，說不定能等到。
她叫我媽。
嫁給鄭宇五年，她從來沒有主動叫過我一聲媽。
平時在家不是直呼我名字就是喊"喂"，心情好的時候最多叫一聲"吳阿姨"。
今天突然改口，媽這個字從她嘴里蹦出來，咬字清晰，語氣懇切，比她大學話劇社的表演都到位。
錢美華坐在鄭嬌旁邊，一只手摟著孫女的肩膀，另一只手摸著腕上那只老翡翠鐲子來回轉。
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
每次家里要做什么對我不利的決定之前，她都會轉那只鐲子。
上一次轉鐲子，是兩年前讓我把名下一家超市的租約轉給鄭宇的舅舅。
敏敏啊，媽知道這事兒太大了，捐腎不是小事，要從身上割一個器官下來，誰不怕。
她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眼角，你看看嬌嬌，才二十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