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子緩慢地轉了一下，從周凱臉上滑過去，落到我這邊。
我不知道他認沒認出我。
這八年里，他清醒的時候不算多。腦子有時明白，有時糊涂，說一句完整的話比爬樓還費勁。可他有個毛病，一急就拿右手亂抓東西。床欄抓，衣角抓，誰靠近抓誰。
我走過去，把手塞進他掌心。
他攥住了。
力氣不大，指甲卻硬。
他眼睛睜得很費勁，喉嚨里呼嚕呼嚕響了兩聲，像是想說話。
我彎下腰：“爸，你說。”
“盒……”
“什么？”
“盒……”
他嘴唇抖了半天，只蹭出一個音。
我還想再聽，醫生已經過來催：“病人瞳孔變化很快，不能再等了。”
我爸突然用指甲在我掌心里重重蹭了三下，然后視線越過我，死死盯著床尾。
那兒空蕩蕩的，只有他從家里帶來的舊棉襖和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袋。
我當時沒想明白。
后來我才知道，他看的不是棉襖。
是塞在布袋最底下那只掉了漆的鐵餅干盒。
可那時我腦子里全是手術室的燈，根本顧不上別的。
我把筆按在同意書上簽完字，手心里全是他指甲掐出來的紅印。
周凱站在一邊，臉陰得能滴出水。
“行，你簽。”
“回頭人沒了，錢也沒了，你別哭。”
我把單子甩給他：“你這種眼淚，還是留著靈堂上嚎。”
我爸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天邊剛露一點白。趙雪說小寶困了，先帶孩子去車里瞇會兒。周凱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接了三個電話，**個電話進來時，他往樓梯間一躲，聲音壓得再低，我也還是聽見一句。
“再拖兩天不行，名單快下來了……我知道，我知道，房本在她那兒。”
我轉頭去看。
他也正看著我。
那眼神，不像兒子等著老子出手術室。
像賭徒盯著最后一張牌。
八點二十一，醫生出來一次，說血壓壓不住。
八點四十七，手術室燈滅了。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我站著沒動。
不是沒聽清。
是太清楚了，耳朵反而像被堵住。走廊里趙雪立刻哭出聲來，周凱撲過去抓醫生袖子：“怎么會救不回來？不是都開了嗎？”
醫生臉色也不好看：“病人基礎情況太差，第二次大出血，腦疝形成太快。我們已經盡力了。”
周凱松開手，下一秒轉身就抱著墻嚎。
“爸啊——爸你怎么就走了啊——”
嚎得聲嘶力竭，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八年給我爸翻身擦身喂藥的人是他。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護士扶了我一下：“周寧，你先坐會兒。”
我搖頭：“我得去看他。”
停尸間外頭冷得像冰柜。白布拉到胸口，我爸那張歪了八年的臉不歪了，平平地躺著，嘴角也沒再往下墜。人一死，反倒像是把受的罪都松開了。
我站了很久，久到周凱都不嚎了，推門進來問我：
“爸的卡呢？”
我慢慢轉頭：“什么？”
“退休金卡，還有房本鑰匙。”他說得理直氣壯，“人沒了，后面殯儀館、墓地、酒席、靈棚，全是事。你總不能還捏手里吧？”
我盯著他那**哭完還泛紅的臉，忽然覺得荒唐。
“周凱，爸還熱著。”
“熱著怎么了？熱著事就不用辦了？”
“你想辦喪事，先去窗口把搶救欠的尾款補了。”
他臉一僵：“什么尾款？”
“八萬六，我交了八萬，還差六千三。”
“那你不是有卡嗎？”
我都氣樂了：“我的卡剛刷空。”
“不是，我是說爸的卡。”
“你不是孝子嗎？”我看著他，“六千三都掏不出來，你哭給誰看？”
他嘴角抽了抽，強忍著沒發作。
趙雪趕緊打圓場：“姐，凱子不是那意思。他這不是一下沒反應過來嗎？你把卡給他，后頭我們來跑。你操勞這么多年，也該歇歇。”
這話好聽。
要不是我太了解她，我差點就信了。
我把停尸間門推上，轉身往外走：“先去補費。”
周凱追上來：“周寧，你別給臉不要臉。爸都沒了，你還想把東西都捏自己手里？”
我停住腳：“我說過東西在我手里了嗎？”
他一怔。
“卡不是一直在你那兒？”
他眼神一閃，馬上罵：“你放屁！”
“去年九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