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斷氣不到兩個小時，我弟周凱就把一本存折拍在靈堂供桌上，當著二十多個親戚的面問我：
“周寧，你演了八年孝女，演夠沒有？我爸一個月三千八退休金，八年下來三十多萬，現在卡里就剩一千二。錢呢？”
我沒哭，也沒跟他搶白。
我把他砸過來的存折撿起來，又把自己背了八年的黑色帆布包拉開，往供桌旁邊一倒。
尿墊**，鼻飼針管，止咳化痰藥，輪椅維修單，護工轉賬記錄，夜間急診繳費單，社區上門康復回執，一張一張，全是油漬、折痕、藥水味。
我說：
“錢不是我拿的。”
“這八年，我往他身上貼進去四十一萬二。”
“你要算，現在就算。”
滿屋子人先是安靜，接著炸了。
周凱抬腳就來踹我那堆單子：“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寫的！”
我看著他，沒躲。
四個小時前，他還在醫院走廊里拽著醫生袖子說：
“都第二次出血了，開顱也是燒錢。人救回來還是躺，何必呢？”
現在我爸剛閉眼，他哭得比誰都響，嗓子都快嚎破了。
他不是舍不得人。
他是舍不得那套快拆遷的老房子，和我爸手里那張用了十幾年的退休金卡。
可他不知道。
我爸最后那口氣沒吐干凈的時候，手指在我掌心里蹭了三下，指甲幾乎把我皮掐破。
他在看床尾那只掉了漆的舊鐵餅干盒。
那盒子后來不見了。
而那里面，裝著這八年所有該爛在床底下、又偏偏沒爛掉的賬。
第一章
凌晨四點十七分，我被家族群里一連串消息震醒。
周凱連發了七張照片。
第一張是我爸躺在急診推床上，嘴邊全是涎水，眼睛斜著，半邊臉像是被誰硬生生扯歪了。
第二張是**通知書。
第三張是繳費單，預交八萬。
后面四張，全是文字。
“爸又腦出血了，人在市一院搶救。”
“周寧，你別裝死。”
“你不是最孝順嗎？這次輪到你掏錢了。”
“八年孝女演上癮了？關鍵時候別縮。”
最后一條，是語音。
我點開。
周凱的聲音又急又沖，**里還有趙雪哭哭啼啼的動靜。
“你趕緊滾過來，別回頭又說我們不通知你！還有，卡和房本你帶沒帶？爸要真不行了，后面一堆事都得辦！”
我盯著那句“卡和房本”，人就醒透了。
我爸半癱八年，話說不清，字寫不穩，能抓在手里的東西就兩樣。
一張退休金卡，一本房產證。
前者每個月按時進賬，后者是城**機廠家屬院那套八十七平的老房子。樓舊得一到下雨就往墻根滲水，可去年底廠區改造名單貼出來，那一片全被圈進去了。消息一傳開，平時半年都不露頭的周凱，突然一個月能來三趟。
我披上外套，抓起床邊帆布包就走。
女兒苗苗被我動作吵醒，抱著被子坐起來，頭發亂得像一團稻草。
“媽，誰啊？”
“你舅。”
“外公又不舒服了？”
我嗯了一聲，把熱水壺插上電：“桌上有面包，等會兒自己熱牛奶。六點我給你發消息，你再下樓去劉奶奶家，別一個人亂跑。”
苗苗本來還迷糊，一聽這話立刻清醒了：“我跟你去。”
“你去什么去，醫院不是菜市場。”
“那外公——”
“聽話。”
我鞋帶都沒系好，轉身就走。開門那，苗苗在后頭喊我：“媽，你別又跟舅舅吵！”
我沒回頭。
這話她七歲就會說了。
不是她懂事，是這種事她見太多了。
電梯下得慢得要命，我在里頭給陳護士打電話。
她是神經內科的人，去年我爸肺部感染住院的時候幫過我幾次，后來我們留了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
“周寧？”
“陳護士，我爸是不是在急診？”
“在。”她那邊吵，應該還在搶救間門口，“高血壓沒控制住，右側基底節區再出血，量比上次大，意識都快沒了。家屬來了嗎？”
“我弟在。”
她沉默了半秒，才說：“他在是吧，那你趕緊來一趟。有些字，他不一定肯簽。”
我一下就聽懂了。
周凱不是不肯簽。
他是只肯簽對他有利的字。
我打到路邊，一輛空出租都沒有。凌晨四點多，風把路邊早餐車的塑料布吹得啪啪響。我硬生生跑到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