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車上下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大肚子男人，四十來歲，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了根粗金鏈子。
他看了一眼我們的農家樂招牌，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宋敏站在臺階上，背對著我。
我看見她的后背在發抖。
那三個人和宋敏說了什么，我隔著玻璃窗聽不清楚。
只看見宋敏的肩膀越來越低，低到像要彎折。
大約五分鐘之后，那三個人上車走了。
宋敏轉身回來，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宋姐，那些人是誰？"
"**的。"她語氣很平，"欠人家的錢，人家找上門了。"
"欠誰的錢？多少？"
"你別管。"她走進廚房，重新拿起菜刀，"今天的客人該準備了。"
我想再問，可看見她握刀的那只手在微微打顫，就把話咽了回去。
那天的三桌客人，我做了一桌酸湯魚、一桌柴火雞、一桌全素野菌子宴。
客人吃得滿意，走的時候連連夸好。
宋敏全程在前面招呼，笑得跟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
等客人走完，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抽了半包煙。
我端了碗綠豆湯出去給她。
"宋姐，有什么事你跟我說，兩個人扛總比一個人扛好。"
她接過碗，沒喝，只是看著我。
看了很久。
"大花，你是好人。"她的聲音很輕，"太好了。"
那天夜里，我聽見隔壁宋敏的屋子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
我以為她在收拾東西，沒在意。
第二天，就出事了。
八月二十一號早上六點，我照常起床準備早飯。
灶膛的火剛燒起來，宋敏從樓上沖下來了。
她頭發亂糟糟的，像一夜沒睡，沖進廚房就朝灶臺來了。
"大花，你昨天那鍋酸菜魚的湯底還剩著沒有？"
"倒了呀，隔夜的湯底不能用。"
"你倒了？"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截。
我被她嚇了一跳："宋姐，那湯底放了一夜，天氣又熱，肯定。"
"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這話從她嘴里蹦出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宋姐，你說什么？"
"我說你做的菜有問題！"她一把抓起灶臺上的鐵鍋，往地上砸。
鐵鍋砸在地磚上，聲音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她像是瘋了一樣，把案板上的碗碟、菜板、調料罐子一樣一樣往地上掃。
醬油瓶碎了，醋壇子碎了，我剛剁好的肉餡飛了一地。
"宋敏！你干什么！"我喊她全名，想拽住她的胳膊。
她甩開我，力氣大得嚇人，然后一腳踹翻了裝菜的竹筐。
"你做的飯就是豬食！我早就想說了！天天吃你做的東西，胃都要爛了！"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我胸口。
我站在一地碎瓷片里，腦子完全轉不動。
兩年了。我做了兩年飯給她吃，她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好。
客人吃了都夸的手藝，她今天說是豬食？
我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可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沒給我反應的時間。
她沖出廚房，把院子里的桌椅踢翻了兩張，然后回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門外拖。
"走！今天就給我走！"
"宋敏！這是我的農家樂！"
"你的？"她停下來，盯著我，"錢是誰出的？裝修是誰出的？客人是誰拉來的？你算什么東西？"
這話說得太狠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沖出來了。
對，錢是她出的。
可這個地方是我的地，菜是我種的，飯是我做的，兩年的心血有我一半。
她怎么能這樣？
"你走不走？"她逼近我一步，"不走我就報警，告你侵占我的財產。"
我整個人都傻了。
我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更沒經歷過這種事。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只知道我的手在抖，眼睛看出去全是模糊的。
最后是她把我推出門的。
一把推得我在臺階上趔趄了兩步，差點摔倒。
背簍扔在我腳邊，里面是她隨手塞的幾件衣服。
還有那口沉得要命的咸菜缸。
"這破缸你拿走，礙眼。"她把缸塞進背簍里。
我抬頭看她，她站在門框里，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可我看到她的手在門框上攥得指節發白。
"宋姐，你告訴我到底為什么。"我求她。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最后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