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旗袍滾邊，門口的竹簾被人掀開，一陣香水味先進來了。
她頭也沒抬："做衣服還是改衣服？煉體在里面。"
沒人接話。
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煙灰色薄呢大衣，手腕上一只細細的金表，鞋跟踩在舊木地板上，和這間鋪子格格不入。
女人進門后掃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墻上那張照片上。照片里的沈婉晴穿著校服，手里舉著一張獎狀，笑得眉眼彎彎。
女人走到柜臺前，從包里拿出一張舊照片放下。
"你是沈玉珍？"
"你哪位？"
"羅燕卿。"
沈玉珍沒聽過這個名字。她低頭看那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剛出生的嬰兒，裹在一件灰色舊棉襖里，拍得很模糊。
她的手頓住了。
這件棉襖的樣式，她認得。
羅燕卿又拿出幾張紙壓在照片上面，有出生證明復印件，有舊醫院的單據，紙張已經發黃。
"我今天來不兜圈子。"
"這個孩子，是我親生的。"
沈玉珍盯著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了下來。
"你說什么？"
"十八年前我生下她，出了變故，沒能留住。這些年我一直在找。"
"你說婉晴是你女兒？"
"是。"
沈玉珍把手里的滾邊針重重扎進布里，站了起來。
"認錯人了。"
"我不會認錯。"
"就憑幾張舊紙？"
羅燕卿沒跟她爭，把東西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墻上那張照片。
"我今天來，不要你馬上信。我只想先見見她。"
沈玉珍想都沒想："不行。"
羅燕卿點了點頭，像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
"那我自己去見。"
她說完轉身就走，竹簾落下來晃了兩晃。沈玉珍走到門口，看見巷外那輛黑色轎車，司機下來替羅燕卿拉開車門，車很快開走了。
沈玉珍站在門口，攥著那根縫紉針，指腹被扎出一個小紅點，她沒感覺到疼。
第二天傍晚，沈婉晴放學回來，進門時神色就不太對。
她把書包丟在柜臺上，盯著沈玉珍看了幾秒，開口問："媽，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羅燕卿的人？"
沈玉珍正在收拾案臺上的碎布頭，手一頓。
"她找你了？"
"今天放學在校門口碰到的。"
"她說什么了？"
"她說她認識我小時候。"
沈婉晴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盯著沈玉珍的臉，像在找什么破綻。
沈玉珍把碎布頭掃進簍子里，語氣硬了幾分。
"以后離她遠點。"
"為什么？"
"不為什么。"
"媽，她看著不像壞人，穿得挺好的，說話也客氣。"
"我說了，離她遠點。"
那天晚飯兩個人幾乎沒再說話。沈玉珍在灶臺前切菜時，刀落在砧板上，比平時重了幾分。
接下來一周，羅燕卿開始頻繁出現在沈婉晴的生活里。
學校門口，書店外面，奶茶店門口，她總能"恰好"出現。第一次遞了一瓶水，第二次帶了一本省城重點大學的宣傳冊，第三次請沈婉晴吃了一頓從沒吃過的西餐。
沈玉珍知道這些，是從隔壁布店的周桂芬嘴里聽來的。
"玉珍，我今兒接我家孩子放學，看見你閨女上了一輛大**，那車少說值七八十萬。"周桂芬趴在隔墻上，壓低聲音，"你可上點心。"
沈玉珍沒答話，只說了句"知道了"。
可她攔不住。婉晴回家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有一天夜里，沈玉珍起來喝水，經過婉晴房門口，聽見里面有壓低的說話聲。
"我沒有不信你，就是覺得太快了。"
停了幾秒。
"你別來學校門口了，同學會問的。"
又停了幾秒。
"好，周六可以。"
沈玉珍站在門外，指甲掐進掌心里，沒推門進去。
三天后，羅燕卿打電話來約她見面。地點定在縣城新區剛開的一家茶樓，沈玉珍一輩子沒進過那種地方。她不想去，但更怕自己不去，這個女人會繞過她把婉晴帶得更遠。
進了包廂，羅燕卿已經坐在里面了，面前擺著一套功夫茶具，茶已經泡好。沈玉珍坐下時，覺得自己身上那件洗了無數遍的棉布衫和這個房間里的一切都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