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推進荷池的時候，沈玉書正站在岸邊，手里還捏著那支他寫給我的梅花箋。
我抬頭看他，水灌進鼻子，嗆得我幾乎說不出話。
他卻把目光移開了，連一步都沒有往前。
旁邊的國公夫人拿帕子掩著唇，聲音不大不小。
“姜姑娘自己失足，可別怨旁人。”
沈玉書皺了皺眉，像是有些為難，手卻穩穩收進袖中。
“清名要緊。”
我聽見這四個字，差點笑出聲。
清名要緊，所以他看著我在水里撲騰。
清名要緊，所以他連一句求情都不肯說。
水越灌越深，岸上的人影晃得厲害。就在我以為自己真要沉下去時，一道黑影跳進池里，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猛地往上一提。
他的手很冷，手勁卻極大。
我被他托出水面時，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壓得很低的一句。
“別亂動。”
我渾身濕透，發髻散了一半，抬眼就撞上了他的臉。
是國公府里那個養**啞奴，人人都叫他阿奴。
他常年在馬棚旁邊干活，衣裳洗得發白，背也總是微弓著，誰都能踩他一腳。
沈玉書終于變了臉色，快步走過來，袖中的梅花箋被他攥皺了。
“你怎么會在這里。”
阿奴沒有看他，只把我往岸邊送。
我手指抓住他的肩，濕衣貼在他身上，硬邦邦的，像一塊冷石。
國公夫人一眼掃過我們兩人貼在一起的模樣，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還不快把人拉開。”
旁邊的嬤嬤慌著伸手，阿奴卻先一步松了手，退后兩步，站得規規矩矩，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跌坐在青石上，指尖發白，盯著沈玉書。
他不敢看我，只把那支梅花箋往袖里藏了藏。
國公夫人冷笑。
“姜家如今也算書香門第，教出來的女兒，倒是會往人身上撲。”
我扶著石沿，慢慢站起來，水從裙擺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串斷開的珠子。
“夫人這話說得真快。”我看著她，“我若是自己能爬上來，還用得著他下水么。”
她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沈玉書立刻開口。
“姜妹妹，你先去換衣裳。”
“妹妹？”
我看著他，心口那股火幾乎燒到喉嚨口。
“世子方才不是還說，清名要緊。”
他臉色一白。
阿奴站在一旁，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把地上的木桶拎起來，轉身要走。
我忽然喊住他。
“你站住。”
他腳步頓了頓。
我伸手去抓他的袖口，指腹碰到一片粗糙的布料，冷得很。
“是你救了我。你要什么，我都記著。”
沈玉書的眼神一下子扎過來。
阿奴垂著眼，聲音不高。
“姑娘先活著，再說別的。”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好。那就先活著。”
那一日，國公府把我送回家時，連半句好話都沒有。
沈玉書沒來。
他派來的，只是一盒壓驚的藥膏，還是叫下人送來的。
我娘看見那盒藥膏，氣得把茶盞掀了。
“落水的是你，他連門都不來踏一步，他還有臉送藥。”
我把藥膏放到桌上，平靜得很。
“他怕沾上麻煩。”
我娘望著我，眼圈一下紅了。
“那你還惦記他？”
我沒說話，只把那支從水里撈上來的梅花箋拆開。
里面那首詩寫得極好，末尾卻有一處極細的暗記，像一朵歪掉的梅花，藏得很深。
我盯著那暗記，手背慢慢收緊。
沈玉書寫給我的詩，從來不是寫給我的。
那一夜起，我就知道，他不是怕麻煩。
他是怕我礙事。
第二日，國公府遞來帖子，說要給我賠罪，請我再去一趟。
我娘不許。
我卻把帖子壓在妝*底下，換了身最素凈的衣裙，還是去了。
國公夫人見我來，臉上掛著客氣的笑，眼神卻像在看一件臟了的器物。
“姜姑娘果然懂事。昨日的事，府里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你與我家世子，本就不該走得太近。”
她說得輕飄飄，我卻聽得清楚。
她要把昨日落水的名聲，直接扣在我頭上。
沈玉書坐在一旁，端著茶盞，一口都沒喝。
我看著他。
“世子不說句話么。”
他抬眼，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停在我濕了一半又補過的袖口上。
“昨夜母親睡得不好，姑娘若是聰明，就該知道什么話能說，什么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