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精明。不鬧不吵，客客氣氣地進了門，還給陸北川帶了一條煙。
「陸老板，久仰久仰。我是念念的大伯。家里老**脾氣不好，上次的事得罪了，您別往心里去。」
陸北川沒接那條煙：「什么事？」
蘇建國笑著在藤椅上坐下：「還是念念的事。這孩子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我今天來，是想把她接回去。」
「她不想走。」
「小孩子嘛，能懂什么。」蘇建國拿出手機，翻了幾下，「陸老板您看，這是我給浩然報的那個補習班。老師說了，浩然底子好，好好培養將來能考上縣中。咱們家就指望他出個大學生了。」
他說的是「咱們家」，好像我也是他規劃的一部分。
我站在院子角落，聽得清清楚楚。
「念念是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讀那么多書反而耽誤事。我的意思是，讓她回家幫忙干干活，等年紀大一點了，給她找個好婆家，一輩子不愁吃穿。」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溫和，面帶微笑，像是在替我著想。
我的指甲掐進了手心。
蘇浩然的成績我太清楚了。每次**倒數，語文作文永遠跑題，數學應用題全靠蒙。
去年期末**，他的作文得了全班最低分。
那篇作文的題目是《我的家人》。
他交了白卷。
而我寫的那篇同題作文，被語文老師當成范文在全班讀了。
暑假前，我發現一件事。
蘇浩然拿著一個本子去找補習班的老師。那個本子是我的。
我暑假自己做的練習冊，數學、語文、英語，一道一道寫的。
他把封面撕了，換了一個新封面，寫上自己的名字。
補習班的老師看了，夸他基礎扎實，說他暑假沒白過。
奶奶聽了以后，特意加了錢給他報了下一期的提高班。
那些錢，也是從我攢的八百二十塊里出的。
我的練習冊，變成了蘇浩然的成績。
我攢的錢，變成了蘇浩然的補習費。
我沒說。
說了也沒有人信。
陸北川聽完蘇建國的話，把那條煙推回去：「你說的我聽明白了。她的事，她自己做主。你問她。」
蘇建國看向我，臉上的笑容沒變：「念念，大伯是真心為你好。回去吧？」
「大伯，你把我的練習冊還給我，我就跟你回去。」
蘇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練習冊？」
「暑假我做的那本。浩然拿去交給補習班老師了，說是他自己做的。」
「胡說八道。浩然怎么會拿你的東西？你這孩子，怎么學會編瞎話了？」
他的臉色變了，溫和勁兒全沒了。
「行，你不回去是吧？」他站起來，「**的電話我回頭打。**是你的法定監護人，他說讓你回來，你就得回來。」
他走了。
陸北川在我身后說了一句：「那個練習冊是你做的？」
「嗯。」
「以后還想做？」
我頓了一下：「有什么用？又不能上學了。」
他沒接話。
那天晚上，我在雜物間的折疊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快十一點的時候，我起來上廁所，路過陸北川的房間。
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手機屏幕的光。
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聽到了幾個字。
「對，十三歲。不上學了。」
我沒有偷聽下去，輕手輕腳地走了。
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
但那幾個字讓我心里動了一下，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
一個月過去了，我在廢品站慢慢待出了點樣子。
分揀、過秤、記賬，陸北川教一遍我就會了。
他的賬本亂七八糟，數字寫得歪歪扭扭，加減法經常算錯。
我接過來之后，一筆一筆理清楚，用鉛筆在練習本上列得整整齊齊。
他看了一眼：「你算賬比我快。」
我沒說話。心想，我數學年年滿分，算這點賬還不是手到擒來。
但這話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替自己不能上學的事情難過。
廢品站的生意不大，來賣東西的多半是附近村子的老人和撿破爛的。
有一個駝背老頭，每隔三天來一次，拖著一輛板車，上面堆滿了紙板箱。
他每次來都會跟陸北川聊兩句。有一天他看見我，問：「這誰家孩子？」
「我這打工的。」陸北川替我回了。
老頭上下打量我：「多大了？怎么不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