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了錄音鍵。
按下去。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在棺材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我把手機塞回兜里，用牙咬住嘴唇。
眼淚混著后腦勺流下來的血，淌進嘴角。
咸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走調的嗩吶聲。
嗚嗚咽咽的，像哭喪。
緊接著，是一個陌生男人的笑聲。
那笑聲又干又啞，隔著祠堂的石墻，聽起來陰冷刺骨。
偽善的證明與絕望的深淵
院子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響，然后是村長壓低嗓門說話的聲音。
"王主任您大老遠來，辛苦辛苦，先喝杯茶……"
我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拆遷辦的人來了。
我撐起酸軟的胳膊，用帶血的手指去摳棺材蓋和棺體之間的縫隙。
指甲劈裂的疼痛從指尖躥上來。
我顧不了那么多了。
"救命！"
"我在這！我在祠堂里！"
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發出來的聲音嘶啞得變了形。
但祠堂的墻**。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里面什么聲音？"
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語調。
我拼命地拍棺材板。
"救命！我被關在棺材里！"
"我叫林念，拆遷款是我的！他們要害我！"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后我聽見了另一種腳步聲。
急促的，慌亂的。
是大伯的腳步。
"哎呀王主任，您別聽，那是我侄女在鬧。"
大伯的聲音變得我差點沒認出來，低眉順眼的，帶著討好的笑。
"這孩子打小精神就不好，她爸媽死了以后受了刺激，時不時就犯病，見人就喊救命……"
"她確實有精神病？"
"有，有證明的！"
緊接著是***聲音。
她是跑過來的，氣喘吁吁，但一開口就帶上了哭腔。
"撲通"一聲。
她跪下去了。
"王主任啊，我那可憐的孫女啊，受了刺激瘋了，天天撞墻尋死啊！"
"我們一家子拉都拉不住，只能把她關起來，怕她出去傷著人啊……"
哭聲越來越大。
涕泗橫流的。
這套哭法我太熟了。
七歲那年我爸**葬禮上，她用的是同一個調子。
哭完轉身就把我爸留下的存折揣進了自己口袋。
"王主任，您看這個。"
是大伯的聲音。
紙張展開的窸窣聲。
"這是市三院開的，重度精神**診斷書，紅章都在上面。"
我閉上眼。
市三院。
我根本沒去過市三院。
那張診斷書是假的。
但我知道，一張蓋著紅章的紙，在一個偏遠村鎮，比真相好使一萬倍。
門外又沉默了幾秒。
"哎……"
王主任嘆了口氣。
"也是個苦命人。"
我的手指停了。
"那你們做監護人代簽吧。"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聽見大伯說了句"謝謝領導"。
然后是腳步聲重新朝院子外面走去。
汽車門開了。
關了。
引擎發動。
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直到徹底消失。
我用額頭抵著棺材板，一下，一下，一下。
指甲全部豁開了，十根手指血肉模糊。
沒有用。
什么都沒有用。
祠堂的門被打開了。
光刺進來，我本能地瞇起眼。
大伯的影子投在棺材上。
"呸。"
一口唾沫落在棺材板上，順著縫隙滴下來，正好落在我的手背上。
"別白費力氣了。"
他蹲下來，隔著縫隙看我。
"全村都知道你是個瘋子。"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了。
奶奶走進來。
她沒蹲下，但她壓低了聲音。
那種低聲細語的說話方式，像是在跟人商量一樁生意。
"老王瘸子那邊說好了，明天一早配陰婚的轎子就來接人。"
她頓了頓。
"活人比死人貴五十萬呢。"
我在黑暗里躺著，一動不動。
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我的反應，嗤笑了一聲。
"哭也沒用。認命吧。"
腳步聲走遠。
門又關了。
我沒哭。
我把手慢慢伸到棺材的角落，指尖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冰涼的，粗糙的，帶著銹蝕的顆粒感。
一根長鐵釘。
釘尖還算鋒利。
是第一章大伯砸棺材釘時崩落的那根。
沒砸進去，彈到了棺材底部的角落里。
我把它攥在手心。
鐵銹扎進掌心的傷口，疼得我抽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