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剛把那張淡藍(lán)色的行程單從文件袋里抽出來，還沒來得及仔細(xì)瞧上一眼，趙建民那只手就跟鐵鉗似的伸了過來。
“這又是啥？溫泉？三天兩夜？多少錢報的？”他斜著眼瞅我，語氣里帶著刺。
“旅行社做活動，六千塊。”
我把合同死死按在手心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么發(fā)虛。
結(jié)果他二話不說，一把就把行程單奪了過去，手指頭在那幾頁紙上粗魯?shù)胤朔?br>“六千？鐘麗萍，你是不是退休都糊涂了？一個老**，整天在家待著，泡什么溫泉給誰看啊？”
還沒等我回話，耳邊就傳來刺啦一聲。
那聲音特別脆，在這安靜的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行程單從團(tuán)號到集合地點(diǎn)，被他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最后像一把廢紙，可憐巴巴地落在我們家那張用了二十年的茶幾上。
趙建民順手把那團(tuán)紙往我腳邊一扔，沒好氣地嘟囔著：“省著點(diǎn)吧，晨晨早教班還沒報呢，你倒舍得敗家。”
我盯著地上的碎紙，又抬頭看了看他走回沙發(fā)、旁若無人繼續(xù)看球賽的背影，胸口那個地方忽然空了一下，接著我就笑了。
我笑得很輕，可他還是聽見了，轉(zhuǎn)過頭皺著眉問我：“你笑什么笑？”
“沒什么。”
我彎下腰，仔細(xì)地把碎紙一片片撿起來。
“明天周一，銀行該開門了。”
他隨手把電視音量按到最大，解說員扯著嗓子的喊聲瞬間把我的話蓋住了。
也好，有些話說一遍就行，沒必要費(fèi)勁巴拉地重復(fù)。
我叫鐘麗萍，今年五十六歲，上個月剛從供銷社退下來。
我在那間小小的財務(wù)室坐了三十五年，算盤珠子摸到發(fā)亮，賬本一本本摞起來，比我家那只舊衣柜還高。
我這輩子最會算。
米面油鹽，水電煤氣，兒子學(xué)費(fèi)，婆婆醫(yī)藥費(fèi)，趙建民的煙酒錢，我都算得明明白白。
唯獨(dú)沒算過我自己。
趙建民比我大兩歲，在街道倉庫干了一輩子，年輕時嗓門大，年紀(jì)上來后嗓門更大。
他在外面沒當(dāng)過什么**，回家倒像坐了龍椅。
菜咸了要說，拖鞋沒擺正要說，我給自己買雙三十九塊的布鞋，他也要問一句，舊的不能穿了？
兒子趙凱今年三十，去年和媳婦孫倩生了個兒子，小名晨晨。
小兩口在城東買了房，首付我們出了大半，現(xiàn)在每個月還得從我和趙建民這邊拿三千塊。
說是暫時周轉(zhuǎn)。
暫失了兩年。
我退休金一個月六千八，趙建民工資七千多，聽起來不算少，可錢從來沒在我手里熱乎過。
趙凱一句“媽，房貸這月緊”，我就把買菜錢省出來。
孫倩一句“媽，孩子紙尿褲貴”，我就把自己體檢推后。
趙建民一句“都是一家人，別計較”，我就把嘴閉上。
我唯一沒告訴他們的，是我在舊賬本夾層里攢了五年錢。
五年，一共六千二百塊。
不是偷的，不是搶的。
是我每次去菜場少買半斤肉，是我冬天不舍得開電暖，是我把別人給的紅包一百一百攢起來。
我想和幾個老姐妹去鄰市泡溫泉。
不***，不住貴酒店，三天兩夜，包車包飯。
我連泳衣都沒買新的，翻出十年前那件深藍(lán)色的，松緊帶都硬了。
旅行社姑娘說：“阿姨，您辛苦一輩子，出去散散心多好。”
我當(dāng)時還不好意思地笑。
我說：“我就去三天，家里應(yīng)該沒啥事。”
現(xiàn)在想來，我那句“應(yīng)該”，真是把自己看得太輕了。
在這個家里，只要我想為自己花一分錢，就一定會有事。
那天撕碎行程單的時候，趙凱和孫倩也在。
他們帶晨晨回來吃飯，桌上我燉了排骨，蒸了鱸魚，還給孫倩單獨(dú)炒了少油的青菜。
孫倩聽見六千塊，先把筷子放下了。
“媽，您要出去玩啊？”
她那聲“玩”咬得很重。
趙凱接得更快：“媽，晨晨早教班正好還差六千。你說巧不巧？”
我看著他。
小時候他發(fā)燒，我背著他跑了兩條街去醫(yī)院，那晚雨大得傘都翻了。
他考不上好高中，我托人送禮，給他補(bǔ)課。
他結(jié)婚，我把供銷社分的那點(diǎn)老房補(bǔ)貼全拿出來，連個響都沒聽見。
現(xiàn)在他說，巧不巧。
“這是我自己攢的錢。”我說。
趙建民把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