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
他一直在家。
急救人員檢查了我的身體，搖了搖頭。
其中一個年輕一點的護士打開了我的手，發現我攥著什么東西。
掰開手指頭，是一張照片。
我結婚那天拍的，兩個人在民政局門口。陳浩笑得陽光燦爛，我靠在他肩膀上，臉紅得像發燒。
那張照片是我從錢包里掏出來的。我臨死前用了最后一點力氣，把它從錢包里抽出來，握在手心。
我以為他會難過。
年輕護士把照片遞給陳浩，他接過去，看了一眼，塞進口袋。
"嗯"了一聲。
就一聲。
跟收到一張快遞單子沒什么區別。
我死后第三天。
殯儀館里冷得像冰窖。
我的骨灰被裝在一個白色瓷罐里，放在一張窄窄的鐵架子上。旁邊擺了一束白菊花，塑料的，花瓣上落了灰。
陳浩來簽字，把骨灰領走。
他穿了一身黑，但不是喪服，是上班穿的那套西裝。領帶是方語柔送他的那條，酒紅色，上面有暗紋。
簽完字，他把骨灰罐拎起來，掂了掂。
"這么輕？"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陳浩把骨灰罐放進一個帆布袋里。是超市買東西送的那種環保袋，綠色的，上面印著一棵**樹。
他出門的時候接了個電話。
"語柔，嗯，辦完了。下午？行，我定個位置，后海那家你上次說好吃的。對，火鍋，你想吃辣鍋還是鴛鴦？"
他拎著裝我骨灰的環保袋，站在殯儀館門口討論火鍋蘸料。
風把他的領帶吹歪了。
他騰出一只手來正領帶，順手把環保袋換到另一只手上。袋子磕到門框，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
"沒事，東西碰了一下。"他對電話那頭說，"不是，就是個罐子。"
就是個罐子。
我林宴，二十六歲，嫁給他三年，做了三年飯，洗了三年衣服，發了三年的哮喘，最后變成一個罐子。
一個用綠色環保袋裝著的罐子。
他把我的骨灰帶回了家。
放在鞋柜上面。
鞋柜上面。
旁邊是陳浩的車鑰匙和一盒口香糖。
他換了鞋，把骨灰罐往里推了推，因為擋著他拿口香糖了。
然后出門去吃火鍋。
我以為死了就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但我錯了。
靈魂沒有痛覺，沒有觸覺，連哭都哭不出來。可我能感知到一種比疼更深的東西。
像是整個人被泡在冰水里，水位一直在漲，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漫過頭頂。
我淹死過一次了，是窒息。現在又在淹一次，是心。
死后第五天。
陳浩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下。
我的衣服被裝進黑色垃圾袋，放在小區垃圾站旁邊。我的書被捆起來賣給了收廢品的。我養了兩年的綠蘿被他連盆端到樓道里，第二天就被隔壁鄰居拿走了。
臥室里我那邊的床頭柜被清空。臺燈、鬧鐘、我**照片，全部扔掉。
他在那個位置放了一個圓形的化妝鏡。方語柔喜歡的那種，帶燈的，光打在臉上特別均勻。
我的痕跡被一件一件抹掉。像我從來沒存在過。
方語柔搬進來了。
就在我死后第五天。
她拉著兩個大行李箱，穿著碎花裙，踩著高跟鞋，咔咔咔走在我拖過無數次的地板上。
"浩哥，你這房子朝向不錯，就是裝修太土了。窗簾得換，這碎花的誰選的？"
那個窗簾是我自己縫的。網上買的布料，借了鄰居王阿姨家的縫紉機。陳浩當時嫌丑，我說碎花的溫馨，他就沒再吭聲。
方語柔伸手就把窗簾扯了下來，連桿子都卸了。窗簾落在地上的時候卷起一小團灰。
"行了，你看著辦。"陳浩靠在門框上，"冰箱里那些東西你也清清，都是她之前做的，放了好幾天了。"
方語柔打開冰箱。
里面有一盒包好的餃子。
那是我發病那天早上包的。豬肉白菜餡兒，陳浩最喜歡吃。我包了五十個，整整齊齊碼在保鮮盒里，每一個褶子都捏了十二道。我專門數過，十二道褶子煮出來不破皮。
方語柔拿起保鮮盒，掀開蓋子聞了聞。
"什么餡兒的？"
"豬肉白菜。"陳浩說。
"我不吃白菜。"
她把保鮮盒扔進了垃圾桶。五十個餃子散落在桶底，有幾個磕破了皮，餡兒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