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一瞥------------------------------------------，天色微明，沈清辭便起身了。，見她已經(jīng)自己梳好了頭，換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正對著銅鏡往發(fā)髻上別那支素銀簪子。“姑娘今日怎么起這么早？”青禾將銅盆擱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過去。“當鋪那邊趙伯捎了信來，說有幾筆賬目要與我過目。”沈清辭接過帕子凈了面，又蘸了些青鹽擦了牙，動作利落，“順便去街上走走。”：“姑娘好久沒出門了！所以帶你出去，但不許咋咋呼呼的。奴婢曉得！”青禾高興地應(yīng)了，手腳麻利地幫她整理衣裙，又去廚房領(lǐng)了兩個饅頭、一碟醬菜，用油紙包了揣在懷里，“姑娘路上吃。”，嘴角微微彎了彎。，沒走正院，免得碰見王氏那邊的人。，雇了一輛騾車，往城南方向去。，正是好時節(jié)。，柳絮還沒開始飛，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泥土氣息。，擔(dān)子里是新鮮的桃花枝和玉蘭花，紅的粉的白的，擠擠挨挨，熱鬧得很。，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您看那桃花，多好看！要不咱們買幾枝回去插瓶？買回去給誰看？”沈清辭淡淡地說，“咱們那院子，連個像樣的花瓶都沒有。”
青禾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騾車拐過兩條街，忽然慢了下來。前面?zhèn)鱽眈R蹄聲和吆喝聲，似乎有大隊人馬經(jīng)過。
車夫回頭道：“姑娘，前面好像是哪個府上的馬車，路窄，過不去，得等一等。”
沈清辭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
只見一隊車馬從東邊駛來，前后共計四輛馬車，十數(shù)個騎**護衛(wèi)，簇擁著中間一輛青帷油車。
那馬車看著樸素，實則是用上好的楠木打制，車帷雖是青色，細看卻是蜀錦的面料，四角垂著流蘇，低調(diào)中透著貴氣。
馬車兩側(cè)的護衛(wèi)個個身形矯健，雖然穿著尋常的護衛(wèi)服，但那腰間的刀、馬上的姿態(tài)，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養(yǎng)得起的。
沈清辭目光微微一凝。
她認得那馬車側(cè)面的徽記，一朵祥云托著一柄長劍，那是鎮(zhèn)國公謝家的族徽。
謝家的馬車。
正想著，一陣風(fēng)忽然吹過，卷起了那輛青帷馬車的簾角。
只一瞬。
她看見車內(nèi)坐著一個年輕男子，身穿月白色長袍，半靠在車壁上，手里捧著一本書。
他膚色極白，白得近乎透明，太陽穴處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
五官生得極好，眉如遠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卻因為臉色的蒼白而顯得有幾分病態(tài)的脆弱。
他忽然咳了起來。
那咳嗽聲隔著馬車都能聽見，先是輕咳兩聲，然后越來越劇烈，整個身子都彎了下去。
旁邊立刻有人遞上帕子，他接過去捂住嘴，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他捂嘴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是讀書人的手。但那手腕細得過分，像是風(fēng)一吹就會折斷。
簾角落下，馬車駛遠了。
車夫見道路通了，揚鞭催馬，騾車繼續(xù)往前。青禾方才也在看，這時候小聲嘀咕：“那誰啊，陣仗這么大？”
“鎮(zhèn)國公府的馬車。”沈清辭放下車簾，語氣平靜。
“鎮(zhèn)國公府？”青禾想了想，“就是那個……謝家？侯爺好像是個病秧子的那個？”
“嗯。”
“姑娘怎么知道的？”
沈清辭沒有回答。她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方才那一瞥，她已經(jīng)注意到了許多細節(jié)。
謝家的馬車雖然看著樸素，但用的木料、帷布、護衛(wèi)的配置，都遠在沈家之上。
這說明謝家雖然不如當年鼎盛，底子還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至于那個年輕男子，京城里誰不知道謝家小侯爺謝淵，少年襲爵，本該前程似錦，卻偏偏是個病秧子。
據(jù)說他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弱癥，十幾年來湯藥不斷，太醫(yī)私底下斷言，他恐怕活不過三十歲。
活不過三十。
沈清辭睜開眼，目光落在車頂?shù)哪程帲粲兴肌?br>嫁給一個活不久的人，是什么感覺？
新婚不久就成了寡婦，聽起來悲慘。但如果這個寡婦手里攥著丈夫留下的爵位、家產(chǎn)、體面，還有“貞烈”的好名聲，那就不一樣了。
她可以用“守寡”的身份名正言順地掌家，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更不會被誰強行擺布。
等過個幾年，風(fēng)聲過了，她甚至可以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帶著攢下的銀錢，過自己的日子。
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寡婦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沈清辭垂下眼簾，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太早了。她連謝家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想這些有什么用？
騾車在城南一條小巷口停下
沈清辭帶著青禾下了車，步行走進巷子深處。趙伯的當鋪開在這里，鋪面不大，門頭上掛著一塊舊匾額，寫著“德昌當”三個字，漆皮已經(jīng)斑駁了。
趙伯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柜臺后面打算盤。看見沈清辭進來，連忙起身：“姑娘來了！快請里面坐。”
沈清辭點點頭，跟著他進了后堂。
趙伯將最近的賬冊搬出來，一頁頁翻給她看。沈清辭看得很快，手指在賬頁上劃過，數(shù)字便印進了腦子里。
她精于算學(xué)，這是母親教的，母親說，女人可以不懂詩詞歌賦，但不能不懂賬目。
不懂賬，就管不住錢；管不住錢，就只能任人宰割。
“鋪子最近生意不錯。”沈清辭合上賬冊，看向趙伯，“上個月進賬十二兩，比前個月多了二兩。”
趙伯笑道：“姑娘好記性。這不，開春了，當東西的人多，贖回的也多，所以流水大了些。”
“趙伯辛苦了。”沈清辭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約莫二兩，放在桌上，“這是給您的，算是上個月的辛苦錢。”
趙伯連連推辭：“姑娘使不得，您自己的日子也緊巴巴的”
“趙伯收著。”沈清辭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您替我管著鋪子，我才能騰出手來做別的。這點銀子不算什么，您別嫌少。”
趙伯眼眶有些紅，接過銀子，點頭道：“姑娘放心，老奴一定替您把鋪子看好。”
從當鋪出來，已近午時。青禾說餓了，沈清辭便帶她去了街口的一家面館，要了兩碗陽春面，多加了一份澆頭。
面館不大，客人卻不少。沈清辭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青禾挨著她，兩人低頭吃面。
鄰桌坐著幾個茶客，吃飽了正剔牙聊天。
“聽說了嗎？鎮(zhèn)國公府那位小侯爺，又病倒了。”
“哪個小侯爺？”
“還有哪個？謝家那位。聽說這回病得不輕，太醫(yī)院都去了三個人。”
“嘖嘖，可惜了的，年紀輕輕就……”
“可不是嘛。謝老**急得不行，到處托人尋名醫(yī)。前兩天還在護國寺做法事呢，給孫兒祈福。”
“話說回來，那小侯爺也老大不小了，怎么還不娶親？”
“娶什么親？那個病秧子，誰家姑娘愿意嫁？”
“話不能這么說。謝家可是鎮(zhèn)國公府，就算小侯爺……那不是還有爵位嘛。嫁過去，等個幾年，搖身一變就是侯門寡……”
“噓！小聲點，這種話也敢說？”
幾個人壓低聲音，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沈清辭慢慢吃著面，面湯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青禾湊過來，小聲說：“姑娘，他們說的謝家，就是方才街上那個？”
“嗯。”
“聽著怪可憐的，年紀輕輕就快不行了。”
沈清辭沒有接話。
她在想另一件事。
護國寺。每月十五。謝老**為孫兒祈福。
今天是三月十二。再過三天，就是十五。
她放下筷子，端起面碗喝了口湯，湯有點咸，但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里，很舒服。
“青禾。”
“嗯？”
“三天后，我們?nèi)プo國寺上香。”
青禾愣了：“上香？姑娘您不是從不拜佛嗎？”
“我母親忌日快到了，”沈清辭垂眸，看著碗里剩下的面湯，“去點一盞長明燈，應(yīng)該的。”
青禾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點頭：“那奴婢回去準備準備。”
沈清辭嗯了一聲，目光越過面館的窗欞，落在街對面賣花的小販身上。
那小販正舉著一枝桃花，賣力地吆喝：“桃花嘞！新鮮的桃花嘞！姑娘買一枝吧，插在瓶里，能開好幾天呢！”
桃花開得正好，粉**嫩，像少女羞紅的臉。
她忽然想起方才馬車里那一瞥。
那個蒼白的年輕人，靠著車壁，手里捧著一本書。他咳嗽的時候，弓著身子，像一株被風(fēng)吹彎的竹子。
病秧子。
活不過三十。
沈清辭收回目光，將面碗輕輕推開。
“青禾，走吧。”
“姑娘不吃了？”
“飽了。”
兩人出了面館，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青禾在后面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沈清辭偶爾應(yīng)一聲，大部分時候都在想自己的事。
她在想，如果，只是如果，她能嫁進謝家，會怎樣。
首先，王氏肯定氣得半死。她費盡心思想把自己塞給王家，好換一筆聘禮給沈婉清。
如果自己攀上了鎮(zhèn)國公府，王家的如意算盤就全落空了。
其次，謝家是侯門，門第比沈家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嫁進去之后，她就是侯夫人，身份地位都和現(xiàn)在不可同日而語。王氏再想拿捏她，就是做夢。
再者，謝淵體弱多病，恐怕難以履行夫妻之實。這意味著她不必擔(dān)心生育之苦，也不必應(yīng)付丈夫的各種要求。她只需要做好“賢妻”的本分，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
最后，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點，謝淵活不久。
等他去了，她就是鎮(zhèn)國公府的當家寡婦。謝家的家產(chǎn)、爵位、人脈，都會由她打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掌權(quán)，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至于“守寡”的名聲，她不在意。名聲這種東西，是給有閑錢的人講究的。
她現(xiàn)在要的是活路，是翻身的機會，是把命運攥在自己手里的底氣。
沈清辭的腳步微微一頓。
想得太遠了。
她連謝家的門都還沒進過，連謝老**長什么樣都不知道，就在想嫁進去之后的事，未免太過天真。
不過，多思無害。
她重新邁開步子，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那笑意一閃而逝，像是春日水面上一圈漣漪，風(fēng)一過就散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顆種子，已經(jīng)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