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貨車與玉佩------------------------------------------，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鞋底都粘。——當然，這時候他還叫另一個名字——正站在公交站臺底下擦汗。手里攥著一份簡歷，紙邊已經被汗浸透了，皺巴巴的，不太體面。。。一家嫌他學校不夠好，另一家倒是聊了四十分鐘，最后HR笑瞇瞇地說"回去等通知"，他就知道沒戲了。機械工程這專業，本科生出去真不太夠看。。汗衫里面貼著皮膚掛著一塊玉佩，溫溫的，被體溫捂熱了。這是從小戴到大的東西，孤兒院的院長說是他被撿到的時候就帶著的。玉質一般，灰撲撲的，倒是挺結實，這么多年摔了無數回也沒碎過。。他擠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一家做精密零件的中型企業。他提前查過，待遇還行，雙休，五險一金，在南京算過得去了。，但也沒什么亮點。孤兒，靠助學貸款讀完的大學，沒實習經歷，沒拿過什么獎。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畢業設計——他設計了一套小型自動化沖壓設備，答辯的時候幾個老師還挺感興趣。？感興趣的老師又不會給他發offer。，他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戴眼鏡，桌上放著他的簡歷，翻了兩頁，抬頭看他。"自動化沖壓設備？這個設計是你自己做的？""對。""電機選型呢？""我對比了三種方案，最后選了步進電機，成本高一點但精度……"
他聊了二十分鐘。比前兩次都順暢。面試官甚至拿出紙筆讓他畫了個簡圖，他畫得很快，線條干凈利落。
面試官點了點頭："行，你回去等通知吧。"
又來了。
朱楩笑了笑，說了聲謝謝，起身往外走。
出了廠區大門，太陽正毒。他瞇著眼看了一下天，萬里無云，連片遮陽的都找不到。
手機響了，是孤兒院院長打來的。
"小楩啊，面試怎么樣？"
"還行吧，等通知。"
"別著急，慢慢來。"
"嗯。"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沿馬路往公交站走。
這條路他來的時候走過一遍，工業園區外面的一段路，雙向四車道，中間沒有隔離欄，人行道窄得只能走兩個人。路兩邊是低矮的圍墻，墻后面是還沒開發的空地。
他走得不快。腦子里還在想剛才面試的事——那個面試官最后畫簡圖的時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應該是懂行的人。但懂行的人往往要求更高，未必看得上他這種沒經驗的應屆生。
算了，不想了。
他走到一個丁字路口，等紅綠燈。
對面是一排小賣部和早餐店，門口有幾個小孩在追著跑。這種城郊結合部，外來務工人員的子女多，暑假了沒人管，就在街上撒歡。
綠燈亮了，他邁步過馬路。
走到一半的時候，眼角余光掃到右邊有什么東西。
一輛大貨車。
從岔路口沖出來的，速度不慢。司機大概以為路口沒車，沒減速。
朱楩下意識地往路邊讓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那個小孩。
三四歲的樣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到了馬路中間，蹲在地上撿什么東西——一個彈珠，玻璃的，綠瑩瑩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小孩低著頭，完全沒注意到那輛貨車。
貨車也沒注意到他。司機在看手機。
一切發生在兩三秒之內。
朱楩沒想太多。或者說他根本沒來得及想。
身體比腦子快。他沖出去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太小了，這孩子太小了。
他一把將小孩推了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貨車的前臉，巨大的進氣格柵像一張張開的嘴。
剎車聲。很尖銳，刺得耳朵疼。
接著是撞擊。
不是很疼。至少在那一瞬間不疼。他感覺自己飛了起來，很高，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腦勺磕到了什么硬東西，眼前一黑。
有熱的東西從胸口涌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衣服破了，血在往外冒。那塊從小戴到大的玉佩不知道什么時候碎了，碎片扎進了皮肉里，和血混在一起。
遠處有小孩的哭聲。應該是他推出去的那個，沒事，能哭就沒事。
他想動一下手，動不了。
想說話，嗓子里全是鐵銹味。
視線開始模糊。天還是很藍，藍得不像話。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簡歷還沒等到通知呢。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覺得自己在做夢。
周圍很暗，但不是完全黑，有一種被包裹的感覺。溫暖的，柔軟的，像是泡在水里，又像是被什么東西裹住了。
他想動，動不了。
想睜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有聲音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殿下……小殿下……"
殿下？
"……恭喜娘娘……是個皇子……"
皇子？
他腦子很亂。像是剛睡醒又被打了一悶棍，思維斷斷續續的，連不成線。
有人把他抱了起來。一雙手，很大，但動作很輕。
"瞧瞧，這孩子多安靜，都不哭。"
"是位小皇子呢，眉眼生得真好。"
他想說話，嗓子里發出的聲音卻是一聲含混的"哇"。
不對。
這不是他的聲音。
他再次試圖睜眼。這回成功了，但只睜開了一條縫。
模模糊糊的，看到幾個人影。穿著紅色的、綠色的衣服，頭上戴著什么東西，金燦燦的。
**是**的帳幔。
空氣里有一股香味，淡淡的，像檀香。
他看到了一張臉。年輕女人的臉，很白，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但嘴角是彎的。她低頭看著他，目光很溫柔。
"我的兒……"
她的聲音在發抖。
他被放在了那個女人的懷里。溫暖的，柔軟的，帶著一股奶香和脂粉混合的味道。
他想掙扎，想問這是哪里，想說我不是什么皇子，我叫——
他叫什么來著？
記憶像是被攪渾的水，模模糊糊的。他記得大貨車，記得簡歷，記得那個撿彈珠的小孩。但自己的名字……想不起來了。
只有胸口那塊玉佩的觸感還在。碎了的，扎進肉里的——
他下意識地***口。
手太短了，夠不到。
那雙手不是他的手。
很小，很軟，紅通通的，手指頭只有小拇指一半粗。
他是嬰兒。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
他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而剛才那些人說的"皇子""殿下"……
他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冷靜。
先別慌。先想想。
穿越了？重生了？還是死前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懷里的女人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什么調子，聽不太清。
他強迫自己把呼吸放慢。
不管是什么情況，他現在是個嬰兒。一個剛出生的、連翻身都不會的嬰兒。
慌也沒用。
先活著。
然后再搞清楚——這里到底是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