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停車場，六月的太陽把柏油路面烤出扭曲的熱浪，他渾身冰涼。
2
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已經十點二十。
S市的夜風比嶺南干燥，帶著一股子梧桐樹葉的澀味。霍珩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司機從后視鏡看他一眼——這人西裝褲配短袖，臉色青白，沒帶行李，兩只手空著，攥得指節發白。
"第一人民醫院？這個點去，急診吧？"
"住院部。"
司機沒再說話。
二十分鐘。紅綠燈。剎車。等待。
霍珩靠在后座上，閉著眼。
他在想三年前。
確切地說，他在想分手前最后那個月。
裴瑜那時候研二，他博三。兩個人異校，坐地鐵要一個半小時。她每周至少來三次，有時候是送飯，有時候是送換洗衣服，有時候什么都不為——就是想看他一眼。
他那段時間在趕一篇論文，實驗數據反復出問題，導師施壓，同門競爭。他整個人繃成了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而裴瑜還是那樣。
半夜兩點給他發消息："你還在實驗室嗎？我來接你好不好？"
他沒回。
第二天早上七點："早安呀，今天天氣好，記得吃早飯。"
他回了個"嗯"。
中午："我在你實驗樓下面呀，給你帶了排骨湯，你下來一趟？"
他沒下去。
下午她打了三個電話。他按掉了兩個，第三個接了。
"你到底要干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說："沒事……你忙吧。湯我放門衛那里了。"
他"嗯"了一聲，掛了。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看到那盒排骨湯。涼透了。保鮮膜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微波爐轉兩分鐘"，畫了一個笑臉。
他把湯熱了，喝了。
然后繼續改論文。
這樣的事情持續了一個月。她來，他煩。她關心，他冷淡。她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她不信，追問，糾纏，哭——
然后爆發。
那天他們在他宿舍樓下。她不知道從哪聽說他跟同門的一個女生一起吃了晚飯，跑過來質問。其實只是討論課題，他解釋了，但她不聽。
"你是不是嫌我煩？你就直說。"
"裴瑜，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什么叫正常？我愛你有錯嗎？我想見你有錯嗎？"
"你這不叫愛，你這叫控制。"
她愣住了。
他記得她臉上那個表情。像是被人從高空推下去，還沒落地，還懸在半空，不知道會摔成什么樣。
然后她笑了。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好，"她說，"那我給你自由。"
轉身走了。
他沒追。
那天晚上她發了二十三條消息。他一條都沒回。
第二天她打了九個電話。他一個都沒接。
第三天凌晨四點，她站在他宿舍樓下淋了兩個小時的雨。保安報了警。
是他下去把她領走的。
她渾身濕透，發尖滴水，嘴唇凍得發紫，攥著他的衣角不松手。
"霍珩，你別不要我。"
他看著她這個樣子，心里涌上來的不是心疼。
是疲憊。
是鋪天蓋地的、喘不上氣的疲憊。
"裴瑜，"他說，"你太重了。我背不動。"
她的手松開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開，像是什么東西在一截一截地斷掉。
"好。"她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然后她走了。
這一走就是三年。
他以為她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
他以為時間會把一切稀釋。
他甚至——偶爾——會慶幸。慶幸自己當初足夠狠心，才讓兩個人都解脫了。
解脫了嗎？
出租車到了。
霍珩付了錢下車。醫院住院部的燈在夜色里亮著，白得刺眼。大門口有保安攔著，非探視時間。
他站在門口，抬頭數窗戶。
十二樓。
有幾扇窗還亮著，有幾扇已經黑了。
她在哪一扇后面。
霍珩掏出手機，給宋棠發了條消息："我到了。醫院門口。"
兩分鐘后，宋棠回了三個字："等著。"
又過了五分鐘，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身影從住院部側門出來。宋棠瘦了很多，頭發隨便扎著，黑眼圈重得像化了的眼影。
她站在他面前，從下往上打量他。
然后她抬手，一巴掌扇過來。
"啪"的一聲，脆響。
霍珩的頭偏了一下。沒躲。
左臉**辣的疼，像被砂紙蹭了一層皮。
宋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