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呵斥都可怕。
殿內(nèi)只有鐘淑妃額頭撞地面的聲音。
砰。砰。砰。
她磕得更用力了："妾身有眼無珠，妾身知錯了，求陛下開恩——"
"有眼無珠？"裴珩終于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反而讓人頭皮發(fā)麻。
"三年前的冬天。"他說，"殷才人的冬衣被你扣了。你說什么來著？"
鐘淑妃渾身一抖。
我也抖了一下。
那個冬天我記得。
京城下了三場大雪，我的院子里連炭火都被克扣了大半。我裹著夏天的薄被硬扛了半個月，手腳上生了凍瘡，爛了好幾塊肉，阿蕪急得天天哭。
"你說——"裴珩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俯視著趴在地上的人。
"一個沒人要的廢物，穿什么冬衣，省下來給本宮的貓做窩還差不多。"
鐘淑妃的臉白了。
徹底白了。
"陛……陛下，妾身當(dāng)時……是一時口快……"
"還有。"裴珩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五年前中秋宴，你讓人往她的茶里摻了巴豆。她在滿朝命婦面前失禁，所有人都在笑她。"
我的手指緊了緊茶杯。
那天的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
我以為他不知道。
"八年前，你當(dāng)眾掌摑她。理由是她走路擋了你的道。"
"十年前，你把她院子里唯一的侍女調(diào)走，讓她連口熱水都沒人燒。"
"十一年——"
"夠了夠了。"我終于忍不住出聲了。
不是為鐘淑妃求情。
是裴珩這么一條條列出來，我自己聽著都覺得窒息。
我這十二年到底是怎么過來的啊？
裴珩回頭看我。
"你不想聽？"
"……不太想。"我放下茶杯，手心有點潮。
"行。"他轉(zhuǎn)回去看鐘淑妃，"那就不說了。"
"來人。"
"褫奪鐘氏封號，貶為庶人，押入冷宮。她名下的田產(chǎn)鋪面，全部查抄，充入殷才人名下。"
我差點把茶噴出來："不不不——"
"就這么定了。"裴珩不容置疑。
鐘淑妃被拖出去的時候，指甲在金磚上刮出尖銳的聲音。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不敢相信。
我想，她大概到現(xiàn)在都想不通——
一個"活死人"，怎么就翻了天了呢。
殿門關(guān)上。
安靜了。
我低頭看著茶杯里的水紋，半天沒說話。
"不痛快？"裴珩問。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就是……覺得不太真實。"
裴珩走回來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會越來越真實的。"
"因為這只是第一個。"
第三章
乾清宮安靜下來之后，我和裴珩面對面喝茶。
"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我放下杯子，"你怎么記得比我還清楚？"
裴珩看了我一眼："你以為朕為什么忍了十八年？"
"……為了江山社稷？"
"也為了記賬。"
我沉默了。
好吧。
原來我這哥們是個記仇界的天花板。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問，"你要算的賬……總共有多少？"
裴珩端起茶杯，神色平淡。
"韓太傅一脈，從上到下三百六十七人，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
"朝堂上依附他的官員，一百二十三人，逐一清洗。"
"后宮里仗著他作威作福的嬪妃及其家族，七人。"
他輕輕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鐘氏，只是開胃菜。"
我手指一抖，茶水晃了出來。
"你這……需要多久？"
"三個月。"
"那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裴珩放下茶杯，正色看著我。
"你這十二年，在后宮里到處亂逛。"
"那不叫亂逛，那叫散步——"
"你散步的時候，聽到了多少東西？"
我閉嘴了。
他說的沒錯。
我這人有個毛病——別人說什么，不管有沒有用，全在腦子里存著。
十二年來，我在御花園聽過嬪妃密談私情。在廊下撞見太監(jiān)交接銀票。在假山后面無意間聽到有人議論韓太傅給哪個大臣送了多少地。在花圃旁聽過宮女嚼舌根，說哪位大人的夫人跟哪位侍衛(wèi)不清不楚。
這些東西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因為在以前，告訴了也沒用。裴珩連自己都保不住，知道了又能怎樣。
"現(xiàn)在不同了。"裴珩說，"你腦子里那些東西，是比御史臺更詳細(xì)的罪證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