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眠回到槐陰村那天，江聞硯已經死了七天。
村口掛著一排白燈籠。
風從山坳里吹下來，燈籠下面的白穗子掃過許眠的臉，濕冷，像有人剛從水里伸出來的手。
來接他的是村長家的小兒子，趙福。
三年不見，趙福胖了一圈，臉卻白得像紙。他撐著一把黑傘站在村口，看見許眠，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可算回來了?！?br>許眠沒有立刻往前走。
他抬頭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樹。
老槐樹還是記憶里的樣子，樹干粗得要三個人合抱，枝葉沉沉地壓下來，像一只趴在村口的怪物。
樹下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
槐陰村。
小時候許眠和江聞硯總喜歡坐在那塊木牌上晃腿。
那時江聞硯比他高一點，總是冷著一張臉，卻會在許眠爬不上去的時候，伸手托他一把。
許眠那時候嫌他裝。
后來才知道，江聞硯不是裝，他是真的從小就冷。
冷到三年前站在祠堂門口，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滴，他也能面無表情地對許眠說：“你能不能別再纏著我了？”
許眠被那句話趕出了槐陰村。
一走就是三年。
再回來，是因為江聞硯死了。
死在村外那口枯井里。
村里人打電話給他，說江聞硯**撈上來的時候，右手緊緊攥著一枚銅錢，怎么掰都掰不開。后來老**拿剪刀撬開他的手，那枚銅錢背面刻著兩個字。
許眠。
“人都死了，為什么非要我回來？”許眠問。
趙福握傘柄的手抖了一下。
“這個……”他喉結滾動，眼神往村里飄，“回去就知道了?！?br>許眠笑了一聲：“又是祠堂那套？”
趙福臉色更白了。
“別在村口說這個?！彼泵旱吐曇?，“今天是他頭七。”
“所以呢？”許眠看著他，“他還能回來聽見？”
趙福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傘往許眠那邊偏了偏，小聲說：“走吧。再晚，天就黑了?！?br>許眠不想走。
可他最后還是邁進了槐陰村。
進村那條青石路很窄，兩邊都是低矮的舊屋，墻角長滿青苔。許眠越往里走，越覺得安靜。
太安靜了。
按理說江聞硯死了，**今天該有不少人吊唁，可一路走過去，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叫聲都沒有。
白燈籠從村口一直掛到**老宅。
風一吹，一排燈籠輕輕晃著，像無數顆掛在半空的頭。
許眠停在**門口。
門開著。
院子里搭著靈棚，正中擺著一口黑棺。
黑棺前放著江聞硯的遺照。
照片上的江聞硯穿著黑襯衫，眉眼冷淡，嘴唇很薄，看人的時候總像在審判什么。
許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三年不見，江聞硯好像沒怎么變。
還是那副死樣子。
區別是現在真的死了。
院子里站著十幾個人。
村長趙德海，江聞硯的二叔江成，村里幾個老人，還有江聞硯的奶奶。
老**坐在棺材旁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亮得嚇人。她一看見許眠，眼淚立刻掉下來，顫著手要站起來。
“眠眠……”
許眠心口一緊，快步過去扶她：“奶奶。”
老**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里。
她嘴唇抖得厲害，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可她剛張口，旁邊的江成就咳了一聲。
老**立刻閉嘴。
許眠抬眼看過去。
江成沖他笑，笑得客氣又生硬：“小眠啊，三年沒見，長大了?！?br>許眠沒接他的話。
他看著棺材：“江聞硯呢？”
院子里一瞬間安靜下來。
江成的笑僵在臉上。
許眠又問：“**在棺材里？”
“當然在。”江成說，“今天頭七，該入殮的都入了。”
“我看看?！?br>這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趙德海沉聲說：“許眠，人死為大?！?br>許眠看向他：“人死為大，所以連最后一面也不能看？”
江成忙打圓場：“不是不讓你看，是聞硯死得不太好看，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別留下陰影。”
許眠笑了：“他死都死了，還怕我有陰影？”
江成被噎住。
江奶奶忽然抓緊許眠的手，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別看?！?br>許眠垂下眼。
老**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趙德海走上前來，手里拿著一個紅布包。
“許眠，我們叫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