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軍營，約法三章------------------------------------------“到了。”，陸振國的聲音和揚起的塵土一樣干硬。，發出“嘎吱”的**，仿佛在**這趟漫長而顛簸的旅程。，腳踩在堅實的黃土地上，一股混雜著風沙與烈日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荒涼。。，灰黃的山巒，以及眼前這一排排用黃泥和麥草夯筑而成的土坯房。，陸振國服役的地方。……還要貧瘠。，高大的身軀擋住了一小片毒辣的陽光。，將林晚意那個小得可憐的布包袱拎了下來，隨手扔在地上。“這就是三營的家屬院。”。“以后，你就住那兒。”，土墻上有幾道明顯的裂縫，屋頂的茅草也有些稀疏，一扇木頭門板已經歪斜，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
這不像是家，更像是一個被遺棄的牲口棚。
陸振國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觀察著林晚意的表情。
他見過太多被分配到這里來的家屬，尤其是那些從城里來的。
哭鬧，抱怨，甚至當場暈倒的，他都見過。
這個在村里就敢跟他談條件的女人，不知道又能撐多久。
或許，一場崩潰的大哭，就是他今天需要處理的第一個麻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晚意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那間破房子，然后收回目光，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
沒有驚恐，沒有嫌棄，更沒有眼淚。
那雙清亮的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點波瀾。
她彎腰，撿起自己的小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陸振國。
“進去看看吧。”她說。
陸振國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有點意思。
他沒多話，走上前，用肩膀撞開了那扇歪斜的木門。
“吱呀——”
一聲刺耳的**后，門開了。
一股夾雜著霉味和塵土的味道，從屋內涌了出來。
林晚意跟著他走了進去。
屋內的光線很暗，只有幾縷陽光從房頂的縫隙中漏下來，在空中照出無數飛舞的塵埃。
房間的格局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或者說，根本沒有格局。
一進門，就是全部。
靠墻是一盤用土磚壘起來的大炕，占據了房間近一半的面積。炕上鋪著一張破舊的草席，黑乎乎的，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炕的另一頭，是一個同樣用泥土壘成的灶臺。
除此之外，屋子里只剩下一個掉了漆的木頭箱子，和一張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矮桌。
家徒四壁，這個詞用來形容這里，都顯得有些奢侈了。
陸振國靠在門框上，看著林晚意在狹小的空間里走了一圈，指尖從積滿灰塵的桌面上劃過。
他等著她開口。
是抱怨，是質問，還是后悔？
林晚意終于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面對著陸振國。
“我們的合同，還有效吧？”
她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陸振國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怎么，想反悔了？”
“不是。”林晚意搖頭，她的表情很認真，“我只是想在合同上，補充幾條協議。”
她從隨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寫在香煙紙上的“婚姻合同”。
然后，又拿出了那根用來寫字的燒火棍。
她走到矮桌邊，把那張皺巴巴的紙鋪平。
“基于我們即將開始為期兩年的同居生活，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和誤會，我建議，我們約法三章。”
她的聲音清脆，回蕩在這間空曠破敗的屋子里，有一種奇異的鄭重感。
陸振國覺得有些荒唐可笑。
一個被他從火坑里拉出來的女人，現在倒開始跟他講起條件了。
他沒有阻止，只是抱著手臂，想看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樣。
林晚意蘸了點灶臺上的鍋底灰，在合同的背面，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補充協議一：分床睡。”
她一邊寫，一邊念了出來。
“這張炕很大，中間畫條線，你睡那邊，我睡這邊，互不越界。”
陸振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補充協議二：非必要，不發生任何肢體接觸。”
她繼續寫著，頭也不抬。
“我們是合作關系，不是真正的夫妻。為了避免誤會，請保持安全距離。”
陸振國的眼神冷了下去。
“補充協議三：必須搞好個人衛生。”
林晚意的筆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陸振國，毫不避諱地在他那身滿是塵土和汗漬的軍裝上掃過。
“每天必須洗漱，換下來的臟衣服不許亂扔。我會負責清洗，但請你自覺放進指定的木盆里。”
“還有，不許在屋里抽煙。”
寫完最后一條，她吹了吹上面的灰燼，將那張“合同”舉到陸振國面前。
“你看一下，如果沒問題，就按個手印。我們雙方共同遵守。”
陽光從她身后的縫隙里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明明那么瘦小，仰著頭看他的樣子，卻像一個正在談判的將軍，氣勢絲毫不弱。
陸振國盯著那張紙，又看了看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忽然覺得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了起來。
嬌氣！
講究！
把他當成什么人了？
他一個在戰場上泥里水里滾過來的男人，會在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如果不同意呢？”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危險的壓迫感。
“那我們的合作就無法愉快地進行下去。”林晚意毫不退縮，“我會每天提醒你，直到你遵守為止。”
“你就不怕我……”陸振國向前一步，高大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用丈夫的權力，讓你閉嘴？”
他身上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帶著男人特有的汗味和硝煙味。
林晚意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不會。”她篤定地說。
“哦？”
“你是個軍官，是個有原則的人。強迫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和你簽了合同的‘合作伙伴’，這種事，你不屑于做。”
她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深處那點驕傲。
陸振國死死地盯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偽裝。
但是沒有。
她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算準了他所有的反應。
半晌，陸振國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隨你。”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屋子，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捏碎這個女人的脖子。
這個該死的、聰明的女人。
屋子里，林晚意看著他近乎狼狽的背影，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松下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心已經滿是冷汗。
賭對了。
過了一會兒，陸振國又黑著臉走了回來，手里多了一沓錢和一疊花花綠綠的票據。
他重重地將東西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這是這個月的津貼和票據。”
“省著點花，這里不是你們城里，錢和票都金貴。”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輕蔑和不耐煩，仿佛在施舍一個貪得無厭的女人。
林晚意看著桌上的錢和票，眼睛亮了一下。
***代的軍官津貼，一個月大概有五十多塊錢，還有各種肉票、布票、工業券……對她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是她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小心地將錢和票收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抬起頭，認真地問：“哪里可以打到水？我想把這里打掃一下。”
陸振國再次被她的話噎住。
他以為她拿到錢后，會露出貪婪或欣喜的表情。
可她沒有，她的關注點，竟然是打掃衛生。
這個女人，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黑著臉，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口水井。
“水在那里，桶在墻角。”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要去訓練場，只有高強度的訓練，才能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林晚意沒有在意他的態度。
她找到墻角那個積滿灰塵的木桶，拎起來，走出了屋子。
陽光刺眼，她瞇了瞇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然后，她走到水井邊，學著記憶中原主的樣子，將水桶扔下去，用力地一下下往上拉。
第一桶水打上來，她沒有用來打掃，而是仔仔細細地，將自己的臉和手洗得干干凈凈。
冰涼的井水讓她混沌的大腦徹底清醒過來。
看著水中自己那張雖然瘦弱、但五官精致的臉，林晚意緩緩地笑了。
她挽起袖子，拎著水桶，重新走進了那間破敗的土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