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熟悉這種對話了。不止江小曼說過。程越也說過。很多次。
程越是她老公。結婚兩年零三個月。
婚前他說：不吃海鮮無所謂，我陪你。
婚后**個月，他陪客戶去了海鮮自助。回來身上一股龍蝦黃的腥氣。她聞到就干嘔，沖進衛生間吐了三分鐘。
程越站在門外，說了一句話：“顧晚，你不能一輩子活在**嘴里。”
那是他第一次說重話。
之后他就不說了。但冰箱里開始出現外賣打包盒，里頭是吃剩的刺身碎料，用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標簽上印著一家日料店的名字。
他在外面吃完才回家。
“回去吧。”顧晚推開包廂門。
轉盤上的龍蝦正對著她的座位。紅彤彤的殼，鉗子張開，像在**。
她盯著那只龍蝦。
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過敏。是恐懼。被灌輸了二十八年的恐懼。
孫立群又舉杯了：“小顧，來來來，別光站著——”
“孫總，”顧晚還沒坐下，手機又響了。微信語音。劉秀蘭的頭像瘋狂彈窗。
她點開。
“我已經上出租車了，十五分鐘到！你千萬別再吃了！出來等我，別讓同事看見！”
顧晚按滅手機。
十五分鐘。
她看了看那只龍蝦，又看了看手機。忽然有一種荒誕的沖動從胸口往上涌。
如果她把龍蝦也吃了呢？
會怎樣？
會死嗎？
她活了二十八年，連試都不敢試。
“小顧？”孫立群在叫她。
“孫總，我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她轉身出了包廂。沒去衛生間。在走廊的消防通道口站了一會兒。
冷風從樓梯縫隙灌進來，帶著廚房油煙機排出來的熱氣和蔥姜的辛辣味。
她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
程越。
撥出去。
響了六聲。接了。
**音很雜。有音樂，有女人的笑聲，有酒杯碰在一起的脆響。
“喂？”程越的聲音帶著回音，像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
“你在哪？”
“陪客戶。怎么了？”
“聚餐快結束了，你能來接我嗎？”
“我這邊還沒完。你自己打車吧。”
“哪個客戶？”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一秒。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程總快過來”，聲音柔軟，尾音上揚。
女人的聲音。
“王總他們。先掛了。”
通話結束。
顧晚低頭看屏幕。三十七秒。
她站在消防通道口，冷風吹得臉皮發緊。
電梯“叮”一聲響了。
劉秀蘭拎著兩個塑料袋，風風火火地沖出來。五十二歲，一米五八，頭發染得烏黑，劉海齊眉，走路帶著一陣風壓。
“藥。”她把塑料袋塞進顧晚手里，“氯雷他定，現在吃兩片。還有外用的爐甘石洗劑，回去抹全身。”
“媽——”
“別跟我廢話。”劉秀蘭一把拽過她的胳膊，擼起袖子。光潔的小臂，什么都沒有。
又扒開衣領看脖子。白白凈凈。
又捏著她的下巴左看右看。
“奇了。”劉秀蘭自言自語，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按說十分鐘就該起疹子了……”
“媽，我真的沒事。”
“沒事？沒事我大晚上打車跑過來？”劉秀蘭嗓門拔高，走廊的回音把她的聲音放大了兩倍，“我告訴你顧晚，過敏這個東西，不發作的時候你覺得沒事，一旦發作就是要命的事！”
包廂門開了。
孫立群端著酒杯晃出來，臉上掛著應酬的笑。看見劉秀蘭，笑容凝了凝。
“這位是？”
“我媽。”顧晚的聲音像從嗓子縫里擠出來的。
劉秀蘭瞬間變臉。笑得熱情又得體：“領導好！不好意思打擾，我家閨女從小海鮮過敏，嚴重的那種，我不放心，過來送個藥。”
孫立群擺擺手：“理解理解。”
“孫總您不知道，她三歲那年——”
“媽！”
顧晚拽住她的胳膊。用力。
“我送您下樓。”
她幾乎是把劉秀蘭拖進電梯的。
電梯門一關，劉秀蘭就炸了。
“你拽我干什么？我還沒跟你領導交代清楚——”
“沒什么好交代的。”
“怎么沒有？下次他再逼你吃海鮮怎么辦？”
“沒人逼我。”
“那扇貝是你自己吃的？”
顧晚沒回答。
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下掉。她盯著那些數字。
劉秀蘭忽然安靜了。
安靜了三秒。
然后用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