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令儀第一次見衛清辭，是在自己出嫁的路上。
準確地說，是入東宮的路上。
還沒正式冊封，宮里的人說話都很講究，只稱她為“沈姑娘”，不稱太子妃?？蓾M京城都知道，沈家獻了三十萬兩賑銀，換來女兒入東宮。
有人說她好命。
商賈之女，一朝攀上儲君，從此富貴潑天。
也有人說她可憐。
三十萬兩銀子買來的姻緣，哪里算姻緣，不過是貼了紅紙的交易。
沈令儀坐在馬車里，聽著車外喜樂吹得熱鬧，手指輕輕撥著袖中的一枚小銀鎖。
那是她父親臨死前塞給她的。
鎖里藏著一張極薄的紙。
紙上只有八個字。
賑銀有假，東宮慎入。
父親死后第三日，圣旨到沈家。
要她入京待選東宮。
沈令儀接了旨，穿了紅衣，坐上這輛鋪滿錦墊的馬車。
京城的人以為她是去享福。
只有她知道，她是去討債。
馬車忽然停了。
前頭傳來一聲短促慘叫。
喜樂斷了。
沈令儀掀開車簾，下一瞬，一支冷箭擦著她耳邊釘進車壁。
車廂里丫鬟尖叫。
沈令儀沒有叫。
她低頭看那支箭。
箭尾綁著黑羽。
不是普通山匪。
又一支箭破空而來。
車簾被人從外一刀斬斷。
風雪灌進來。
一個穿玄甲的女子縱馬而至，刀背挑開箭矢，反手將沈令儀從車里拽了出去。
沈令儀撞進一片冷硬的甲胄里。
她聞到鐵銹、雪和一點極淡的藥草味。
女子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持刀，聲音低而穩。
“低頭?！?br>沈令儀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按下去。
刀光從她頭頂掠過。
刺客的血濺在車轅上。
沈令儀抬眼，只看見那女子下頜線冷得像雪中刀鋒，眉尾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你是誰？”
女子沒有看她，只盯著前方。
“奉旨護送你的，衛清辭。”
衛清辭。
大梁最年輕的女將軍，三年前守北原，七戰七捷。
沈令儀聽過她的名字。
京中貴女提起她，多半用兩種語氣。
一種是羨慕。
一種是惋惜。
羨慕她能披甲掌兵，惋惜她不像個女子。
可此刻沈令儀靠在她懷里，聽見她甲下心跳很穩，忽然覺得那些人都說錯了。
衛清辭不是不像女子。
她只是太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刀。
沒人敢把刀當花看。
刺客來得快，退得也快。
衛清辭的人將最后一個活口按在雪地里。
沈令儀站穩后，才發現自己的紅裙被踩臟了，裙角沾著泥和血。
隨行嬤嬤嚇得臉色發白。
“姑娘受驚了，快回車里。”
沈令儀沒有動。
她看向那支黑羽箭。
“衛將軍，這不是山匪。”
衛清辭終于轉頭看她。
她的眼神很淡。
“沈姑娘懂箭？”
“不懂?！?br>沈令儀走到車壁前，把箭拔下來。
“但我懂人。山匪要財，刺客要命。若只是劫財，不會第一箭就沖我喉嚨來?！?br>衛清辭看著她染血的指尖。
“手?！?br>沈令儀一怔。
衛清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掌心有薄繭，冰涼，卻很穩。
沈令儀這才看見自己拔箭時劃破了指腹。
血珠慢慢滲出來。
衛清辭從袖中取出一小卷白布，替她纏上。
動作很快。
也很輕。
沈令儀垂眼看著她。
“將軍護過很多人嗎？”
衛清辭系結的手一頓。
“護過城，護過糧，護過傷兵?！?br>“那我呢？”
衛清辭抬眼。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沈令儀能看見她眼里映著自己一身狼狽的紅。
衛清辭松開手。
“你是差事。”
沈令儀笑了。
“原來我只是差事?！?br>衛清辭翻身上馬。
“沈姑娘最好記住。”
她朝前方看去。
“你要去的是東宮，不是我的營帳。”
這句話說得冷。
沈令儀卻聽出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提醒。
像退讓。
她低頭看著指上的白布。
結打得很緊。
緊得像怕她再流一滴血。
2
刺殺之后，隊伍改走山道。
衛清辭親自壓后，沈令儀的馬車被護在中間。
入夜時，他們在驛站落腳。
驛站簡陋，屋頂漏風，墻角擺著濕柴。隨行嬤嬤抱怨了半天，說沈姑娘金尊玉貴，怎能住這種地方。
沈令儀卻只問：“廚房在哪？”
嬤嬤愣住。
“姑娘要做什么？”
“煮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