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把菜單遞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她。
她坐在對面，低著頭，用筷子撥弄盤子里的花生米。一顆，兩顆，三顆。撥到盤子邊緣，又撥回來。我和她做了十八年姐妹，她從小就這樣，緊張的時候就撥花生米。
我的手動不了。
“曉雯？”方浩把菜單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看你想吃什么。”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堵了東西。我說不出話。
對面那個低頭撥花生米的女孩，是我失蹤三年的雙胞胎妹妹。
“介紹一下，”方浩對面的男人開口了，他四十來歲，頭發往后梳，笑得像房產中介，“這是我妹妹，周小雨。小雨，打個招呼。”
她抬起頭。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看著我。
然后她說：“你好。”
她的手在摸耳垂。
我腦子里有一根弦斷了。
一 重逢的陌生人
方浩今天起得很早。
早上六點零三分，鬧鐘還沒響，他先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去年下雨漏的水，形狀像一只貓。他看了三分鐘，然后坐起來。
衣柜里有三件襯衫。藍的，白的，灰的。他拿起藍的，套上去，照鏡子。太正式了，像個賣保險的。脫下來。拿起白的，穿上，系扣子。系到第三顆發現領子泛黃，洗不掉了。脫下來。拿起灰的——曉雯幫他挑的那件，去年**一打折買的。穿上，對著鏡子看了看。還行。
鏡子里這個人三十歲，黑框眼鏡，鬢角有幾根白頭發。他用剪刀把那幾根白的剪了。剪完發現左邊剪多了，露了一小塊頭皮，白白的。他用手撥了撥旁邊的頭發蓋住，蓋不住。又撥了撥，還是蓋不住。算了。
廚房里。他從冰箱拿出兩個雞蛋。平底鍋倒油，油熱了打蛋下去。第一個蛋殼碎了一塊掉進鍋里，他用筷子挑出來。第二個蛋煎得很好，蛋黃鼓鼓的，筷子一戳就能流出來——曉雯喜歡吃這樣的。
曉雯從房間出來。頭發扎著，穿著那件起球的毛衣，袖口線頭拖了一截。她看了一眼盤子里的蛋，坐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她用筷子蘸了一下，放進嘴里。沒說好吃。也沒說不好吃。
方浩想問她今天行不行。緊張嗎。要不不去了。三句話在嘴里轉了一圈，咽回去了。他低頭吃自己那顆蛋，全熟的，邊緣煎焦了，咬起來咔嚓響。
出門前他對著手機備忘錄念了三遍：“我叫方浩，三十歲，程序員。愛好是跑步和看電影。”
跑步——其實是三年前幫她搬家那次跑了三百米。搬家公司把車停錯了路口，他扛著她的箱子跑了三百米追車。她站在路邊看著，喊了一句“別跑了我重新叫一輛”。他沒停。追上了。
電影——其實只跟她看過一部。《大話西游》。至尊寶說“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僵了一個小時沒敢動。肩膀酸了三天。散場后她說“電影還行”，他不知道她說的是開頭還是結尾，因為她中間睡過去了。
他把備忘錄關掉。**后面那句話——“其實都是因為你。”
出租車上。曉雯坐后排，刷手機。屏保是她和一個女孩的合照——兩個人站在一起，一樣的臉型，不一樣的表情。一個笑，一個沒笑。她盯著屏保看了一路，拇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
方浩坐在副駕駛，從后視鏡里看她。她今天化了妝，眼線畫得有點歪，左邊比右邊高了一點。他注意到了，沒說。她大概對著鏡子畫了很久。她平時不化妝，上一次化妝是去年公司年會，她在洗手間對著鏡子畫眼線，畫了四遍都不滿意。他在洗手間門口假裝打電話等她出來。保潔阿姨問他在等人嗎，他說在接電話。
司機放了一首老歌。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曉雯跟著哼了兩句，聲音很輕。方浩想夸她唱歌好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口。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照片——三年前，曉雯在陽臺上晾衣服。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她踮著腳去夠衣架，脖子仰著，頭發垂下來。他**的。拍糊了。但他一直沒刪。
看了一眼。關了。
再看一眼。又關了。
曉雯看著窗外。路邊經過的車子，她數紅色的。一輛、兩輛、三輛。數到第七輛的時候車停了。她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