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了。
舅媽直接笑了。
“接過去干什么？給你帶孩子？給你做飯？給你婆家當(dāng)免費丫頭？”
我媽急了。
“嫂子，你怎么能這么想？我是她親媽?！?br>舅媽往前一步。
“親媽？”
“親媽把七歲孩子扔村口？”
“親媽三年不來看一眼？”
“親媽來了先讓她把餅干讓給弟弟？”
我媽被堵得說不出話。
那個男人不耐煩地說：
“反正孩子是她生的，我們要帶走，你們管不著?！?br>舅舅一把抄起扁擔(dān)。
“你試試。”
我第一次見舅舅那么兇。
他平時見誰都笑，連鄰居家的牛踩了菜地，他都說沒事。
可那天，他站在我前面，扁擔(dān)橫在胸前。
“誰敢?guī)撸腋l拼命?！?br>我媽看著舅舅，又看向我。
“招娣，你真不跟媽走？”
我攥著舅**衣角。
我想問她，當(dāng)初為什么不要我。
想問她，為什么弟弟哭一下就能吃餅干，我哭到天黑也沒人回頭。
可是我最后只說了一句：
“我叫沈小滿?！?br>她愣住。
我說：
“舅媽給我改的名字。”
“招娣這個名字，我不要了?！?br>我媽臉一下白了。
舅媽站在我旁邊，聲音比平時輕很多。
“小滿，小滿?！?br>“小滿小滿，苦盡甘來，日子會滿?！?br>我媽最后還是走了。
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好幾次。
我沒有追。
那天晚上，舅媽給我蒸了白面饅頭。
家里只有一小袋白面，是準(zhǔn)備過節(jié)用的。
我說：
“舅媽，我不想吃?！?br>她把饅頭塞到我手里。
“不想吃也吃?！?br>我咬了一口，眼淚掉下來。
舅媽坐在我旁邊，沒罵我。
她只是說：
“小滿，記住?！?br>“人家不要你，不是你不好?！?br>“是他們眼瞎?！?br>5
從那以后，我更拼命讀書。
村里沒電的時候，我就在煤油燈下寫作業(yè)。
夏天蚊子多，腿上被咬得都是包。
冬天手凍得握不住筆，舅媽就把我的手塞進(jìn)她懷里暖。
她嘴上還罵：
“寫這么慢，蝸?？戳硕枷幽隳\?！?br>我說：
“舅媽，我以后要考大學(xué)。”
她正在納鞋底，頭也沒抬。
“考。”
我又說：
“考到城里去。”
“去。”
“我以后把你和舅舅接到城里?！?br>她笑了一聲。
“我才不去，城里連雞都沒地方養(yǎng)。”
我急了。
“那我給你買個大院子?！?br>舅媽抬頭看我。
“你先把這道題算對再說。三十六除以六都算錯，還想買大院子?！?br>我臉一紅，低頭改題。
表哥李大勇不愛讀書。
他初中沒讀完，就要跟舅舅下地。
我勸他：
“哥，你再讀兩年吧。”
他笑著揉我的頭。
“我不是讀書的料。你讀，你替哥讀出去。”
我說：
“可舅媽會罵你?！?br>他說：
“罵就罵唄，她罵人又不疼?！?br>話音剛落，舅媽拿著笤帚從屋里沖出來。
“李大勇，你說誰罵人不疼？”
表哥撒腿就跑。
我笑得肚子疼。
后來我才知道，表哥不是不想讀。
是家里供不起兩個孩子一起讀。
那年交學(xué)費的時候，舅舅蹲在門口抽旱煙。
一袋煙抽完，又裝一袋。
舅媽坐在屋里算錢。
算來算去，還差二十六塊。
二十六塊在那時候不是小數(shù)。
我站在門口聽見她嘆氣。
第二天，表哥就說自己不想念了。
他說：
“書本味兒太沖，我一聞就困?！?br>舅媽追著他罵了半個村。
可罵完，她躲在灶房里哭。
我看見了。
她用手背擦眼睛，擦得很用力。
我跑過去：
“舅媽，我不讀了，讓哥讀?！?br>她猛地轉(zhuǎn)身，眼睛還紅著。
“你胡說什么？”
我說：
“哥是男孩，他讀書有用?！?br>舅媽抬手就要敲我腦門。
可手落到半空，又停住了。
她抱住我，抱得很緊。
“誰跟你說女娃讀書沒用？”
我不吭聲。
她說：
“小滿，你哥不讀，是他自己的路?！?br>“你要讀，就是你的路。”
“家里**賣鐵，也供你?！?br>我哭著說：
“我不想拖累你們?！?br>舅媽松開我，看著我的眼睛。
“沈小滿，你不是拖累?！?br>“你是我們家的希望?！?br>那天晚上，舅舅把家里唯一一頭小豬賣了。
表哥把自己攢了兩年的玻璃彈珠也賣給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