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天的光。
七月的太陽毒辣得跟刀子似的，劈頭蓋臉地砍下來，砍得操場邊的楊樹葉子都卷了邊。我從教室出來，手里攥著剛發(fā)下來的期末成績單，全校第一，總分比第二名高了四十七分。
班主任周明遠追出來，站在走廊盡頭喊我：“林晚棠！”
我停下腳步，轉(zhuǎn)身。
他快步走過來，摘下眼鏡擦了擦汗，鏡片上全是霧氣。
“市一中的名額，定了。”他壓低聲音，“全額獎學(xué)金，學(xué)費、住宿費全免，每月還有三百塊生活補貼。你是咱們鎮(zhèn)中學(xué)建校以來，頭一個拿到這個名額的。”
我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但臉上什么都沒露。
十七年了，我早學(xué)會一件事——在林家，你越是高興，就越容易被人*走手里的東西。
“謝謝周老師。”我把成績單疊好，塞進書包側(cè)兜。
“通知書下周寄到學(xué)校，你到時候來取。”周明遠盯著我看了兩秒，像是猶豫了一下，“家里……沒問題吧？”
“沒問題。”
我笑了一下。
標準的、乖巧的、讓所有大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笑。
這個笑我練了很多年。對著水缸練，對著窗戶玻璃練，練到嘴角弧度剛好、眼睛微微彎起、不多不少。
周明遠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騎上那輛鏈條生銹的二八杠，踩著吱嘎吱嘎的響聲，朝村里騎去。
土路兩邊是**的玉米地，玉米稈子躥得老高，熱風(fēng)從葉片間鉆過來，帶著一股悶熱的青澀味兒。蟬在頭頂叫得震耳朵，像有人拿鐵片子刮鍋底。
七里地，我騎了二十分鐘。
遠遠就看見家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皮卡。
那車在村里從沒見過，擦得锃亮，車頭的鐵標在太陽底下反光，晃得我瞇了瞇眼。
我把自行車支在院墻邊，還沒進門，就聽見堂屋里傳出笑聲。
***笑聲。
那種笑我太熟了——上翹的、拖長的、帶著滿意味道的笑。上一次她這么笑，是大姐出嫁那天，媒婆把八千塊彩禮一沓沓碼在八仙桌上的時候。
我在門口站了三秒。
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一陣刺痛。
推開門。
堂屋的光線暗沉沉的，風(fēng)扇嘎吱嘎吱轉(zhuǎn)著，吹出來的全是熱風(fēng)。八仙桌上擺著切好的西瓜，那是過年都舍不得買的麒麟瓜。
奶奶坐在主位，穿著她壓箱底的藏青色對襟褂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她左手邊坐著孫婆子。那個媒婆我認識，滿臉橫肉，嘴唇涂得猩紅，像是用指甲油抹上去的。大姐的婚事就是她牽的線。
孫婆子對面，坐著一個男人。
四十來歲，不，可能更大。圓滾滾的肚子頂著桌沿，脖子上掛著根粗金鏈子，手腕上一塊亮晶晶的表。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縫里頭滴溜溜轉(zhuǎn)著兩顆綠豆大的眼珠子。
他正端著茶杯喝水，看見我進來，那兩顆綠豆珠子刷地彈過來，從我臉上往下滑——
滑過脖子。
滑過胸口。
一直滑到腳踝。
再慢悠悠收回去。
他咂了下嘴。那聲音，跟豬拱食槽似的。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晚棠回來了。”奶奶聲音洪亮，臉上的褶子堆成一朵花，“快過來，叫馬叔。”
我沒動。
“這是鎮(zhèn)東馬家溝的馬德財馬老板。”孫婆子接過話茬，嗓門大得能穿墻，“人家在縣里開礦的！一年掙的錢，夠咱們村吃十年！”
她一拍大腿：“你這丫頭有福氣，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人家！”
馬德財放下茶杯，從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機啪地一聲響。
煙霧升起來，嗆得我眼睛發(fā)澀。
“長得不錯。”他開口了，聲音像砂紙刮鐵皮，“就是瘦了點，養(yǎng)養(yǎng)就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又往我胸口瞄了一下。
我感覺有只蟲子在我皮膚底下爬。
“奶奶，”我開口，聲音穩(wěn)得像一潭死水，“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奶奶把臉一板，“馬老板看**了，愿意出八萬塊彩禮，風(fēng)風(fēng)光光娶你過門。我已經(jīng)替你應(yīng)下了。”
八萬。
大姐那年是八千。
五年漲了十倍。
我奶奶做買賣，還挺懂行情。
“我還在讀書。”我說。
“讀什么書？”奶奶一巴掌拍在桌上，西瓜盤子跳了一下，“女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