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她一年后回來娶她。
然后手機掉旱廁，信寄丟七封，托的兄弟是個廢物。
十個月，音訊全斷。
我從深山培訓班出來，分到產科，第一天上手術。
推門，產床上那張臉，我認得。
她疼得抓爛床單，朝護士吼：「我沒有老公！他死了！」
我握著刀，站在原地沒動。
死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還喘氣呢。
01
手術室的燈打下來，白得晃眼。
我剛從深山培訓班出來，分到縣婦幼保健院產科，今天第一天。
護士遞手套過來："周醫生，急診剖腹產，胎位不正，前面王主任下不了臺，你來。"
我點頭，推門進去。
產床上那個女人滿頭是汗，頭發糊在臉上，雙手攥著床單，指節發青。
她側過臉的一瞬間，我腳釘在地上了。
蘇禾。
我的蘇禾。
我一年前答應她，等培訓結束就回來娶她。然后手機掉進旱廁，撈不出來。寫了七封信，封封寄出去，封封沒回音。托了發小趙鵬幫我帶話，趙鵬說他去了，蘇禾不在家。
十個月，什么消息都沒有。
我以為她等不了，走了。
現在她躺在產床上，肚子高高隆起，正朝護士吼。
"我說了！沒有家屬！不用叫！"
護士拿著單子為難："蘇禾女士，這上面家屬***——"
"我沒有老公！"她吼得聲音都劈了，"他死了！別問了！"
我握著手術刀，站在原地。
死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還在喘氣。
"周醫生？"護士喊我。
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走到手術臺前。
手不能抖。
不管她嘴里那個死了的人是不是我，臺上這個孩子得先拿出來。
我開始做手術。
消毒，鋪巾，切皮。蘇禾疼得直叫，半麻的效果不夠好，她整個人在床上弓起來。護士按住她肩膀，她還在掙。
"別動。"我說。
她聽見我聲音，頓了一下。
我沒給她反應的時間，刀已經進去了。
羊水破的瞬間，她整個人松下來，疼得沒力氣了。我把孩子取出來，臍帶剪斷，遞給旁邊的護士。
孩子哭了。
很響。
蘇禾偏過頭，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嘴里念叨著什么，我聽不清。
縫合的時候我手很穩。十個月培訓沒白費，深山里那個老教授逼著我拿豬肚子練了三千針，閉著眼都能縫。
但縫到最后一針，我手指還是頓了一下。
因為蘇禾在哭，不是因為疼。
她一直在叫一個名字。
我的名字。
"周衍……周衍……"
護士湊過來小聲問我："周醫生，她叫的好像是你——"
"聽錯了。"我說，"把她推出去吧。"
我摘了手套，轉身出手術室，在走廊墻上靠了一會兒。
口罩摘下來，手背擦了一把臉。
不是汗。
走廊盡頭有人跑過來。護士站的小姑娘氣喘吁吁："周醫生！周醫生！產房那個產婦醒了，鬧著要見主刀醫生，拔了兩回針頭——"
我把口罩重新戴上，走過去。
推開病房門，蘇禾靠在床上，臉白得沒有顏色。手背上的留置針被她扯歪了，有血滲出來。
她看見我，先看工牌。
工牌上寫著：產科 周衍。
她眼睛定在那三個字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沒死？"
我把門關上。
"誰告訴你我死了？"
蘇禾盯著我，眼淚又下來了，但這回她沒哭出聲。她咬著嘴唇，整個人抖得床欄桿都在響。
"趙鵬。"她說，"趙鵬說的。"
我腦子里嗡了一下。
趙鵬。
我發小。我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我去培訓之前，把蘇禾托給他照看的那個人。
"他怎么說的？"
蘇禾把臉別過去，不看我。
"他說你在山里出了事，路塌了，人沒了。"
"什么時候說的？"
"你走后第三個月。"
第三個月。那時候我第二封信剛寄出去。
"他拿了你一件衣服來，"蘇禾聲音很輕，"說是從現場找到的。上面有血。"
我記得那件衣服。灰色外套，走之前掛在趙鵬家晾衣架上忘了拿。
"你信了？"
蘇禾猛地轉過頭瞪我："我給你打了二百多個電話！全是關機！我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你在哪個山里！你們那個培訓連個地址都沒有！我能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