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我被賣進盛家班學戲。
班主給我定的規矩很奇怪：每晚子時開嗓，只唱一出《長生殿》。臺下永遠空著，只有一個穿灰長衫的男人，坐在第一排正中間。
他從不鼓掌，聽完就走。
三年過去，我終于忍不住問他：“先生，這戲是唱給誰聽的？”
他抬頭看我，眼眶是空的。
“唱給我妻子。她就坐在你身后，穿著大紅嫁衣。”
我猛地回頭，背后空無一人。
但我低頭時，看到地上有兩道影子——一道是我的，一道穿著鳳冠霞帔。
班主后來告訴我：三年前日軍轟炸上海，灰長衫的妻子死在戲院里，從此他不肯承認妻子死了，每晚都來“聽”她最喜歡的戲。
而我唱了三年，每一句，都是給一個亡魂當伴唱。
今夜，灰長衫沒有來。第一排坐著一個穿嫁衣的女人，對我微微一福。
她說：“謝謝你。我要跟他走了。”
第一章 她坐在死人的位子上
灰長衫的男人沒有來。
我站在臺上，嘴里的唱詞含了半句沒吐出來。三年了，每晚子時，他都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那把椅子上。風雨無阻，從不遲到，也從不早退。
今天那把椅子空著。
我往臺下看了一眼，說不上什么滋味。三年前我被賣進盛家班的時候，我恨這個差事。十三歲的丫頭，大半夜不睡覺，對著空蕩蕩的戲院唱《長生殿》，唱到嗓子冒煙，臺下就一個人。
那人從來不鼓掌，不叫好，聽完起身就走。
我問過班主好幾回，班主只說一句話：“唱你的，別多嘴。”
后來我不問了。大概是哪個有錢人的怪癖，花錢買個清靜，聽個獨場。**年間什么怪事沒有？軍閥包戲園子給死去的姨**唱堂會，我都聽說過。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我忍不住了，散了戲我追出去，在巷子口攔住他。
“先生，我唱了三年了，您能不能告訴我，這戲到底是唱給誰聽的？”
他站住了。巷子里沒有燈，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的眼眶——
是空的。
不是瞎，是空的。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里頭什么都沒有。
我當時腿就軟了，往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在墻上。
他開口說話，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唱給我妻子。她就坐在你身后，穿著大紅嫁衣。”
我猛地回頭。
身后什么都沒有。巷子，墻，地上的青苔。
但我低頭的時候，看見了。
地上兩道影子。一道是我的，瘦瘦小小，扎著辮子。另一道——鳳冠霞帔，裙擺拖了老長。
我跑了。
那天晚上我沒回戲班，在城隍廟的臺階上坐了一宿。天亮的時候班主找到我，蹲在我面前，嘆了口氣。
“丫頭，我本來想等你出師再告訴你。”
班主說，三年前***的**落在虹口，那個戲院被炸塌了半邊。灰長衫的妻子那天在戲院聽戲，死在了座位上。
他瘋了。
他不肯承認妻子死了，每天晚上都去戲院，說要陪妻子聽戲。可戲院炸沒了，他就找到盛家班，出了一大筆錢，讓我們每晚給他“妻子”唱她最愛的《長生殿》。
“那他的眼睛……”我問。
班主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落下來的時候，他撲在他妻子身上。彈片削過他的臉。”
我坐在臺階上，太陽曬在身上，可我渾身發冷。
三年。一千多個夜晚。我唱了一千多遍《長生殿》，每一句，都是給一個亡魂當伴唱。
而那個亡魂，就在我身后。
我想起那些夜晚，有時候唱著唱著，后脖頸會涼颼颼的。我以為是穿堂風。
那之后兩天，我沒敢上臺。班主也沒逼我，只說灰長衫那邊他去交代。
可今天是第三天了。
我站在臺上，看著空蕩蕩的第一排。灰長衫沒來。
我心里突然慌了一下。不是怕，是另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三年了，那個人風雨無阻地來，今天突然不來了——
出事了。
我正想著，臺下第一排正中間的椅子上，坐下了一個人。
不是灰長衫。
是一個女人。
大紅嫁衣，鳳冠霞帔，臉白得像紙，嘴唇紅得像血。她坐在那里，對我微微一福。
我的腿在抖，但我沒跑。我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唱了三年的緣故，我對她有一種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