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民政局門口，姜禾看著手里新鮮出爐的紅本本，還有些恍如做夢。
就在昨天，她還在***里給小朋友擦鼻涕，張嬸就風風火火跑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拉，說給她介紹了個對象，隔壁白鶴村退伍回來的小伙子，踏實能干，人品過硬。
男人站在村口老槐樹下，中等個頭，皮膚曬得有點黑，穿一件洗到看不清顏色的舊外套，笑起來有些憨。不太愛說話，但一開口倒是利索："我覺得挺合適，去領證吧。"
姜禾腦子一熱，稀里糊涂就跟著他去了鎮上。
從見面到領證，只用了一天。
坐在電瓶車后座上，姜禾雙手扶著后面的鐵架子，風吹得頭發打到臉上，她側過頭，湊近他的背，提高聲音說："裴時序，咱倆雖然領了證，但我先說好，我就是個代課老師，沒編制沒存款，你要是嫌棄，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裴時序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不嫌棄。能過日子就行。"
姜禾心里一松，覺得這人確實實在。
她一個鄉鎮***的代課老師，一個月工資兩千出頭，家里催了無數回，親戚介紹的不是嫌她學歷低，就是嫌她沒有正式編制。能遇到個不挑不揀、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已經是運氣好了。
張嬸拍著**保證過的那些話還在耳邊："退伍回來的兵，身板好，人老實，配你綽綽有余。"
姜禾也覺得綽綽有余。
電瓶車停在老屋門口，裴時序先下來，把車子支好，又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
姜禾注意到他接包的時候，順手把領證時簽字用的那支鋼筆收進了上衣口袋。那支筆看著不便宜，筆帽上有一小塊金色的標志，不像是退伍兵會用的東西。
她多看了一眼，沒多想，轉頭進了屋。
裴時序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去的背影，拿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他只說了四個字："手續辦好了。"
對面說了一長串什么，他沒接話，掛斷電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跟著走了進去。
從那天起，裴時序每天早上騎電瓶車送姜禾去***，中午準時出現在大門口給她送飯。
飯盒是部隊里用的那種鋁飯盒，方方正正，擦得锃亮。菜是他自己做的，葷素搭配，分量足，擺得整整齊齊。
***的小朋友們隔著鐵柵欄喊他："姜老師的叔叔又來啦！"
裴時序就站在門口笑一笑，把飯盒遞進去，從不多待，騎上電瓶車就走。
日子就這么過了小半個月。
姜禾覺得，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平平淡淡，不好不壞。
她沒什么野心，也沒什么本事。教小朋友唱唱兒歌、講講故事、擦擦鼻涕，一天就過去了。丈夫雖然話少，但勤快踏實，每天早出晚歸，說是在鎮上幫人做零工。
夠了。
對一個沒有編制的代課老師來說，這樣的日子，夠了。
那天中午，裴時序照常騎電瓶車來送飯。
姜禾正在教室門口接飯盒，走廊那頭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
"姜老師，你家那個騎電瓶車的又來了？天天送飯，跟食堂承包商似的。"
說話的人叫錢美鳳，小班樂樂的媽媽，鎮上開建材店的，老公在縣里搞工程，自認為是***家長里最有身份的人。她說話聲音大，笑起來更大，站在走廊里像一個移動廣播站。
姜禾笑了笑："他順路，就幫我帶一份。"
錢美鳳走過來，往鐵柵欄外瞄了一眼，看到裴時序正在停電瓶車，那輛車漆皮剝落，后座綁著一個舊布包。
"哎喲，這就是你老公啊？"錢美鳳把聲音拔高了半度，"張嬸介紹的那個退伍兵？"
旁邊幾個來接孩子的家長也往這邊看。
姜禾點了點頭。
錢美鳳上下打量了幾眼，嘴角一撇："我說姜老師，你也太將就了。一個代課的嫁一個退伍兵，這日子能過成什么樣？你那工資夠買菜的吧？他呢，干零工一天能掙多少？五十還是八十？"
姜禾手指收緊了飯盒蓋子，笑容沒變："日子是自己的，過得去就行。"
"過得去？"錢美鳳扭頭看了看旁邊的家長，好像要尋求一個同盟，"我說句不好聽的啊，這***本來就是鎮里條件最差的，連個有編制的老師都湊不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