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鋪少年------------------------------------------。，一面臨海，鎮(zhèn)子里頭攏共就那么幾條街。街口的茶攤，老板娘姓吳，每天卯時三刻準(zhǔn)時開張，賣的茶能淡出鳥來，但架不住便宜。，把最后一批剛從港口運來的書搬進屋。，路上走了小半個月。海風(fēng)把木箱泡得發(fā)潮，有幾本的邊角已經(jīng)卷了邊，看著讓人心疼。，抖掉水汽，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但穩(wěn)。，攏共兩間屋子，一間對外營業(yè)，一間住人。前院兼著倉庫，后院是口井，井邊種著棵歪脖子棗樹，每年能結(jié)半筐棗子，酸得倒牙。，傳到**陳守墨手里已經(jīng)是***。，識文斷字，在鎮(zhèn)上算是有學(xué)問的人。后來家道中落，盤下這間鋪子，一守就是二十年。，六歲開始認(rèn)字，八歲通讀《千字文》，十歲翻完了柜子里所有的話本。，這小子是塊讀書的料。，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念書是念書。鎮(zhèn)上私塾的先生教的那套，他聽著總覺著哪里不對勁——字是那個字，句是那個句，但連在一塊兒的意思，好像被人拿布蒙了一層，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先生捻著胡須說這是"書讀百遍其義自見"。，還是看不清。
后來他就不問了。
日頭漸漸升高，街上的人多了起來。
賣魚的劉叔挑著擔(dān)子從門口過，肩膀上搭條毛巾，熱得滿頭是汗。隔壁裁縫鋪的王嬸出來收衣服，嘴里念叨著昨兒個的咸魚太咸了，下次得淡著點。
云來鎮(zhèn)的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周而復(fù)始。
陳渡把最后一批書擺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繞到柜臺后頭坐下。
柜臺是他爺爺那輩傳下來的，紅木的，磨得發(fā)亮。柜臺上擱著算盤、賬本、還有一盞油燈——白天用不上，但陳渡喜歡，覺得點了心里踏實。
他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書，是本游記，講的是滄瀾域沿海的風(fēng)土人情。
這書他翻過三遍了，內(nèi)容都快背下來。但他還是喜歡看，喜歡看那些他沒去過的地方，沒見過的人，沒聽過的事。
書里寫，臨淵城是滄瀾域最大的城市，街上走著的都是修士，踩著飛劍滿街跑，厲害得很。
陳渡看到這兒就笑。
踩飛劍滿街跑？不得撞一塊兒去？
他把書翻到下一頁，繼續(xù)看。
"渡兒，餓不餓？"
后院傳來陳母的聲音，接著是鍋鏟子碰鍋沿兒的動靜。
"不餓。"
"少糊弄我，灶上燉著排骨，待會兒端一碗給你。"
"知道了。"
陳渡應(yīng)了一聲，把書翻到下一頁。
其實他是真有點餓。但排骨要燉到中午才軟，眼下才巳時，離飯點還早。
他把游記看完，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門口透氣。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挑擔(dān)子的貨郎，有提著籃子的婦人，還有幾個光**的小孩兒追著野狗跑。
陳渡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又坐回去翻書。
午時剛過，鋪子里進來一個人。
陳渡抬頭看了一眼，是個老頭。
干瘦干瘦的，穿件灰撲撲的長袍，脊背彎著，走路一晃一晃的，像是隨時要倒。頭發(fā)白了大半，亂糟糟地扎在腦后，臉上皺紋堆疊，看著少說也有七八十歲。
但眼睛不像。
那雙眼睛渾濁歸渾濁，里頭卻藏著股勁兒，像是老井里泡了百年的石頭，深不見底。
老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陳渡身上掃過去，又落在他手里的書上。
"《滄瀾游記》？"老頭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陳渡把書合上，點點頭："嗯。"
"看過幾遍了？"
"三遍。"
"還記得里頭寫了什么？"
"……"陳渡愣了一下，"臨淵城繁華，港口熱鬧，碧海宗的修士如何如何。還有些別的，記不太清。"
老頭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黃牙。
"繁華，熱鬧，修士。"
他重復(fù)著這幾個字，搖搖晃晃往里走，在柜臺前的椅子上坐下。
陳渡沒攔他。
云來鎮(zhèn)是個小鎮(zhèn)，來往的什么人都有。討飯的叫花子，碰瓷的無賴，還有裝瘋賣傻的騙子。**說過，開門做生意，什么人都得接待，什么話都不能說死。
這老頭看著可憐，坐就坐吧。
他起身給老頭倒了碗涼茶，推過去。
"喝口水？"
老頭接過碗，沒喝，就那么捧在手里，低頭看著碗里的茶水。
陳渡也沒管他，又坐回去翻書。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開口了。
"小子，你知道滄瀾域最高能修到哪個境界？"
陳渡翻書的動作頓了頓。
這問題他知道，私塾的先生講過，滄瀾域的功法傳承到元嬰就斷了，能修到元嬰的都是鳳毛麟角。大部分人窮盡一生，連金丹都摸不著邊兒。
"元嬰。"他答。
"元嬰。"老頭重復(fù)了一遍，聲音更低，"元嬰就到頭了。再往上呢？"
"……修不上去。"
"為什么？"
"靈氣到那兒就斷了。"陳渡答得理所當(dāng)然，"書上這么寫的，先生也這么教的。"
老頭又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才還難看，肩膀一聳一聳的，咳了好幾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斷了。"他重復(fù)，"是啊，斷了好。斷了……省事。"
陳渡皺起眉頭。
他不喜歡這種說話方式。顛三倒四的，問一句答三句，而且答的那三句里頭往往只有半句有用。
"老爺子，"他開口，"您要是沒別的事，我這兒還忙著呢。"
老頭沒理他，自顧自地說："你知道其他域呢？天樞域能修到化神，太虛域能修到大乘。靈氣足，傳承全，想修多高修多高。"
"這我也知道。"
"那你知道為什么嗎？"
陳渡沒說話。
他隱約覺得老頭要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果然，老頭下一句話讓他愣住了。
"因為其他域的靈氣沒斷。"老頭捧著茶碗，眼睛盯著碗里的水，"滄瀾域修不上去，不是因為資質(zhì)，不是因為功法，是因為靈氣到那個層次就沒了。畫地為牢，畫的就是你們。"
"……您什么意思？"
老頭沒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
動作很慢，像是每動一下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小子，"他走到門口，背對著陳渡，"你知道九域之外是什么？"
陳渡張了張嘴，想說"不知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好像從來沒人問過。
書上沒寫，先生沒講，鎮(zhèn)上的修士也沒人提。
就好像……這個問題不該存在一樣。
老頭沒等他回答，徑自往外走。
走到門檻那兒，他忽然停下腳步，扭過頭來。
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陳渡，看得他后背發(fā)涼。
"九域本是同一天，"老頭說，"有人把它撕成了九塊。"
說完，他邁過門檻，搖搖晃晃地走進陽光里。
陳渡愣在原地。
等他回過神來追出去，街上人來人往，早沒了老頭的影子。
"渡兒？"
陳母的聲音從后院傳來，"排骨好了，端一碗給你？"
陳渡站在門口，日光刺得他瞇起眼睛。
街上還是那個樣子。劉叔挑著擔(dān)子吆喝，王嬸坐在門檻上擇菜，光**小孩兒追著野狗跑。
一切如常。
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老頭的那些話在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有人拿根針在戳他的太陽穴。
"九域本是同一天，有人把它撕成了九塊。"
什么意思？
誰撕的？
為什么要撕？
他想不明白，但知道這事不簡單。
那老頭不像是在說胡話。他的眼睛、他的語氣、他說話的方式……都不像。
陳渡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回到柜臺后頭坐下。
他拿起那本《滄瀾游記》，翻到寫臨淵城的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了半天，什么也沒看出來。
他把書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翻了翻，沒什么意思。
又放下。
再拿起一本，還是看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那句話。
"九域本是同一天，有人把它撕成了九塊。"
陳渡揉了揉太陽穴，忽然覺得有點煩躁。
他很少煩躁。
但今天這個感覺來得很怪，像是有只蟲子在心口爬，撓也撓不到。
"渡兒！"陳母又喊了一聲，"排骨涼了！"
"來了。"
他應(yīng)了一聲，起身往后院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鋪子里的那些書。
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幾百本書，每一本他都翻過。
但他忽然意識到，里面沒有一本寫過"九域之外是什么"。
一本書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