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我正夢到自己在寫文案。不是那種有靈感的寫法，是客戶站在身后盯著我改第十七版的那種。我伸手關了鬧鐘，屏幕顯示七點四十。閉上眼，再睜開，八點零三。
我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進了廁所。
鏡子里那張臉，二十八歲，看著像三十五。眼下青黑一片，頭發亂得像被人揉過。
三年了。
我住在回龍觀一個老小區，頂層六樓，沒電梯，月租兩千一。客廳里有張從上個租客手里接來的桌子，桌上堆著電腦、外賣盒、一個空了的煙盒。墻角有個紙箱，里面裝著幾本舊書和一個落了灰的獎杯，搬了三次家都沒扔。
我換好衣服出門。
樓下的蘭州拉面館飄出牛肉湯的味道，老板看見我，說今天來晚了。
我說嗯。
他給我盛了一碗，多加了兩片牛肉，沒多收錢。
我端著碗蹲在門口吃，面很燙，我吹了兩口，手機響了。
工作群。
張揚發了條消息：“今天下午客戶來公司，所有人兩點前到會議室。”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
我放下手機，把面吃完了。湯沒喝，擱在桌上，跟老板說了聲走了。
地鐵上人擠人。我一只手抓著桿子，一只手刷手機。朋友圈里有人在轉一篇文章，標題是《2024年度十大刷屏廣告文案盤點》。
我點進去看了一眼。
第三名，某手機品牌年度廣告語：“把每一天活成答案。”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退出來，鎖了屏。
到公司的時候九點二十。
我們公司叫盛恒廣告，在望京一棟寫字樓的十四層，不大，三十來號人。做的業務雜，什么都接，化妝品、快消、教育、房產，來者不拒。
我的工位在角落，挨著茶水間。
桌上有一杯隔夜的水，我倒了，重新接了一杯。電腦開了，先看郵件，沒有重要的。打開文檔，昨天寫了一半的母嬰品牌推文還空著后半段。
“陳默。”
我抬頭。
張揚站在我工位前面，手插在褲兜里，襯衫扎得板板正正。
他是公司的資深文案總監，比我早來兩年，提得快。平時在公司里走路帶風，說話聲音大，喜歡在開會的時候點名批評人。
“下午的客戶提案你準備了嗎？”
“什么提案？”
“上周五的郵件你沒看？美悅化妝品的年度品牌升級方案，王總讓你出一版。”
我翻了翻郵件，往下翻了好幾頁，找到了。上周五晚上十一點發的，標題寫著“緊急”，我那天喝了點酒，沒看到。
“沒準備。”我說。
張揚看著我，表情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東西。
“下午兩點，客戶來。你一上午的時間，趕一版出來。”
“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來及。”
他轉身走了。
旁邊工位的老劉探過頭來，壓低聲音說：“這活本來是他的，他上周接了另一個項目忙不過來，甩給你的。郵件發那么晚，就是故意的。”
我看著老劉。
“你怎么知道？”
“上周五下午開會的時候王總分配的，我在場。張揚當時就說讓你來兜底。”
我沒說話。
老劉又說：“你要是寫不出來，下午客戶面前丟的人是你不是他。”
“我知道。”
我打開一個新文檔。
美悅化妝品，國產品牌，這兩年做得不錯，走中高端路線，目標用戶是25到35歲的職業女性。品牌升級，意思是老的形象不夠用了，要換一套新的說法。
我看了看時間，九點半。
離兩點還有四個半小時。
我開始打字。
第一行寫了刪，**寫。
寫到第三行的時候，我停了。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三年前，那個獲獎的案子。那年的金獅獎，最佳品牌文案。評委說那句slogan“把世界打開的方式，由你決定”是當年最有力量的一句話。
獎杯在我家墻角的紙箱里。
獲獎名單上寫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把那個念頭壓下去，繼續寫。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老劉去吃飯了，問我去不去，我說不去。
他帶了份盒飯回來放在我桌上，我沒動。
十二點四十，初稿出來了。三千字的品牌升級提案，含核心定位、視覺調性建議、三句候選slogan。
我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存了。
一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