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從葉尖滾落，砸在瓷磚上，嘀嗒聲在空屋里回蕩，清晰得刺耳。
每月一次的視頻通話，是兒子周明定下的規矩。時間總在周末晚上八點，老周提前半小時就坐到電腦前，把椅子調正，襯衫領口理得一絲不茍。屏幕亮起時，周明的臉出現在那頭，西裝革履，**是上海寫字樓的落地窗，霓虹燈光在玻璃上流淌成河。“爸，最近身體還好吧？”周明的笑容標準得像廣告模特，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電子設備特有的微顫。老周嗯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桌沿那道劃痕。“這套房子地段不錯，”周明接著說，語氣隨意得像在點評天氣，“地鐵口步行十分鐘，學區也好。以后就是我的婚房了，您可得幫我保養好。”老周喉嚨發緊，想說什么，卻只擠出個模糊的音節。他看見兒子抬手整理領帶，袖口露出塊名表，反光刺眼。通話通常不到十分鐘，周明總以“還有個會”匆匆結束。屏幕黑掉后，老周還坐著，屋里驟然暗下來，只有電腦指示燈幽幽閃爍。他起身開燈，燈光慘白，照得墻壁一片死寂。那些話像小石子，一顆顆砸進心湖，蕩不起大浪，卻沉甸甸地淤在底。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碾過，像生銹的齒輪，卡頓而沉悶。直到那個陰沉的午后，家政公司的電話打破了僵局。經理在電話里熱情推薦：“周先生，我們新來的王阿姨手腳麻利，口碑特好！”老周本想拒絕，他討厭陌生人侵入這片死水。但胃部一陣熟悉的絞痛襲來——那是多年的**病了。他想起空蕩蕩的冰箱和堆滿水槽的碗碟，最終含糊應下。
王秀英來敲門時，天正飄著細雨。老周透過貓眼看去，一個身影立在門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拎個磨破邊的舊帆布包，雨水打濕了她肩頭一片深色。開門瞬間，濕冷的空氣裹著土腥味涌進來。她約莫四十出頭，個子不高，身形瘦削，臉頰被風吹得泛紅，幾縷濕發貼在額角。最扎眼的是她低垂的眉眼，帶著種小心翼翼的局促，像只誤入人類領地的野貓。老周皺眉，目光掃過她全身，最終釘在她襯衫領口——一小塊油漬頑固地趴在那里，黃褐色，像塊丑陋的補丁。“這兒臟了。”他指了指，聲音干澀。王秀英沒抬頭，只飛快地瞥了眼領口，手指絞緊了帆布包帶子。沉默在門廊里蔓延，雨聲淅瀝。突然，她從包里掏出塊疊得方正的白手帕，素凈得沒有一絲花紋。她低頭，用手帕一角仔細擦拭那污漬，動作輕而快，仿佛在掩蓋什么羞恥的秘密。油漬淡了些，卻留下圈濕痕。她收起手帕，帆布包滑到肘間，露出里面卷起的舊毛衣和半截識字課本的封面。
老周側身讓她進屋。王秀英腳步很輕，帆布鞋底在地板上沒發出半點聲響。她站在客廳中央，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目光快速掃過屋子——積灰的電視柜、蒙塵的窗臺、墻角堆著的舊報紙。老周沒寒暄，只指了指廚房：“先收拾那兒吧。”她點點頭，拎包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起，接著是碗碟碰撞的清脆聲。老周坐回沙發，攤開報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余光里，王秀英的身影在廚房門口晃動。她擦灶臺時背脊挺直，手臂動作利落；拖地時弓著腰，拖把劃過瓷磚的沙沙聲填補了屋里的空洞。最讓他意外的是墻角——那里有片陳年污垢，是妻子生前打翻醬油留下的，他試過各種清潔劑都去不掉。王秀英蹲在那里，指甲摳進瓷磚縫，一點點刮掉黑漬。汗珠從她鬢角滲出，她抬手抹去，袖口蹭上灰也渾然不覺。老周移開目光，報紙上的鉛字模糊成團。廚房傳來水流聲，夾雜著極低的哼唱，調子悠遠，帶著山野氣息的蒼涼，像陣穿堂風，倏地鉆進耳朵又消散。他心頭莫名一顫，想起妻子也愛哼歌，是輕柔的江南小調。這念頭讓他喉頭發哽，忙端起涼透的茶杯灌了一口。
黃昏時分，雨停了。夕陽余暉從陽臺斜**來，給地板鋪上層暖金色。王秀英收拾完廚房，正跪在客廳擦最后一塊地磚。濕抹布在她手里翻飛，水痕迅速被吸干。老周放下報紙，走到陽臺。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被她挪到光照好的位置，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