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
顧延舟把一份文件扔在我床頭柜上，紙張蹭過水杯邊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躺在病床上，耳朵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所有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墻傳進來。
他站在床邊兩步外，手里還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大概剛掛掉一個電話。他看著我，又看了看床頭柜上那份文件，表情很淡，淡得像病房外那面白墻。
"我什么都聽不太清。"我疼得聲音發抖，伸手去夠他的袖口，"顧延舟，我耳朵出問題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我的手指擦過他西裝袖子的邊緣，沒抓住。
"醫生說了，突發性耳聾，能治。"他語氣平平的，像在匯報一組數據，"但項目后天截止，你的部分不能再拖了。"
"你說什么？大聲點。"我撐著身子想坐起來，頭一陣眩暈，右耳嗡嗡地響，左耳幾乎什么都收不到。
他沒有大聲。
他走到我床頭，把那份文件翻到第三頁，指著中間一行字。我瞇著眼看過去，視線還沒聚焦，先看見了紅色公章。
違約金核算通知。
"連續七十二小時趕稿，是你自己的工作節奏問題。"他的嘴唇在動，我拼命辨認口型，"因為你的身體原因導致項目延期，按咱們簽的那份協議，你需要承擔違約金。三百萬。"
我的手指蜷在被子上。
"還有。"他把手機翻過來給我看，屏幕上是一封內部郵件，發件人是他自己。郵件內容只有一句話：國際設計大賞參賽作品署名變更，原署名沈念，現變更為蘇晚晴。
"蘇晚晴接手了你的部分。"他說，"她這兩天會完善收尾，署名的事，我已經改了。來不及跟你商量。"
我盯著那行字，眼前發黑。
那是我的設計。我連續熬了三天三夜的設計。從概念草圖到建模渲染，每一筆都是我畫的。暈倒在工位上送急診之前，我剛剛完成最后一版定稿。
"你把我的作品給了蘇晚晴。"我聲音沙啞，不確定自己說出來沒有。
他沒回答。把手機收進褲兜，整了整袖口上的扣子。那枚袖扣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銀色，刻著一個極小的帆船圖案。
"協議你簽一下。律師會跟你對接后續細節。"他轉身往門口走。
"顧延舟。"我喊他。
他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病房的燈光打在他背上，西裝剪裁合體，肩線筆直。
"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說，"我是為了趕你的項目才進的醫院。"
他側了側頭，露出四分之一的側臉。
"是公司的項目。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說完，他拉開門走出去。門是液壓的，合得很慢，走廊里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一點一點變小，最后什么都聽不見了。
不知道是門關上了，還是我的耳朵又差了一截。
我伸手去夠手機，手抖得厲害，碰倒了床頭柜上的水杯。水灑在那份文件上，紅色公章暈開了一小塊。
打他電話。嘟聲一長一短，像水底的氣泡。響了三聲，斷了。再打，直接進忙音。
我把手機貼在左耳上，使勁按著，好像按得緊一點就能聽得清一點。
什么都沒有。
護士進來換藥，看見地上的水，蹲下去擦。她嘴巴在動，我看口型，大概是在問"你家屬呢"。
"走了。"我說。
聲音悶悶的，不知道她聽到沒有。
躺回去，盯著天花板。白色的石膏板上有一道細縫，從燈座那里一直延伸到角落，像條干涸的河道。
三百萬違約金。
我的設計變成了蘇晚晴的名字。
而我連自己說話的聲音都快聽不見了。
窗外天色暗下來，遠處的寫字樓一盞盞亮起燈。我不知道那里面哪一盞是顧氏設計的辦公室。大概蘇晚晴正坐在我的工位上，打開我的文件，用她的名字覆蓋我的名字。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顧延舟。
是方芷晴發來的消息。因為耳朵的問題，我把手機調成了最大震動，每一下都像小錘子敲在床板上。
"沈念，聽說你住院了？什么情況？顧延舟沒陪你？要不要我過來？"
我打了三個字：不用了。
又刪掉。
改成：你來吧。
發出去之后我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上眼。耳朵里的嗡鳴聲忽大忽小，像有人在隔壁裝修，又像海浪拍打礁石。
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