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你這包的什么玩意兒？用舊報紙裹著，跟從廢品站撿來的似的。"
表嫂趙雅琴法式美甲的指尖，捏著那卷皺巴巴的舊報紙，在空中輕輕晃了兩下。
"沙沙"一聲。
干枯的報紙紙張摩擦聲并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將壽宴大廳里原本熱鬧的觥籌交錯整齊切斷。
三桌賓客，加起來將近三十道目光，帶著好奇、嫌棄或看熱鬧的意味，齊刷刷地匯聚過來。
最終，全部定格在林夏身上。
也定格在她面前那包歪歪扭扭、用發(fā)黃舊報紙裹成一團的"壽禮"上。
那是一包看不出形狀的東西，舊報紙上的油墨已經(jīng)模糊發(fā)褪，邊角還沾著泥點子，用一根普通的細麻繩隨意捆著。從撕開的縫隙里露出一截干癟發(fā)黑的樹根，表面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溝壑，像是從山溝里刨出來的枯枝爛木。
"我還以為你怎么著也會隨個份子包個紅包呢。"趙雅琴的嘴角噙著一絲得體的微笑，身子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手腕上那只翡翠鐲子在水晶燈下折出一道冷光。
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紅色的緞面旗袍，剪裁合體，將三十出頭的女人襯得既端莊又貴氣。整個壽宴從場地到菜單都是她一手操辦的，此刻坐在主桌，自有一種女主人的從容。
林夏擱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買不起翡翠鐲子，也穿不起緞面旗袍。
身上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襯衫，袖口的線頭已經(jīng)起了毛邊，搭著一條穿了兩年的深色長褲。
這是她衣柜里最體面的一套了。
"奶奶大壽，你就拿一坨黑不溜秋的樹根來糊弄？"趙雅琴將那包東西往桌上一擱，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她轉(zhuǎn)過頭，面向滿桌賓客，語氣里透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寬容。
"大家都看見了吧，我送的是五萬塊的二十年林下參，浩哥送的是一套紫砂壺，二叔二嬸送了個金鐲子。林夏呢，拿了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挖來的枯樹根。"
桌上立刻響起幾聲干笑。
坐在趙雅琴右手邊的女人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包報紙，手指在鼻子下面扇了扇，露出明顯的嫌棄。
"雅琴，這東西該不會是從路邊綠化帶里***的吧？我怎么聞著有股土腥味。"
說話的人叫陳梅，是趙雅琴的閨蜜，今天專門被請來充場面的。
"誰知道呢。"趙雅琴攤了攤手。"可能林夏覺得心意到了就行，是吧林夏？"
她說最后三個字的時候，特意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林夏，表情像是在安慰一個交不起班費的窮學(xué)生。
林夏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包舊報紙上，停留了兩秒，然后收回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林夏啊。"坐在主位的林老**開了口。
七十歲的老人家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唐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精神看著還不錯。她的目光在那包報紙上掃了一眼，又看向林夏，語氣里帶著長輩特有的客氣和疏離。
"你是不是手頭緊？不夠的話跟你二叔說一聲就行，何必弄這些。"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趙雅琴的任何嘲諷都重。
因為這意味著連奶奶都認定了：這是一包沒用的廢物。
林夏放下茶杯。
"奶奶，這是我在長白山腳下找了半個月才找到的。"
她的聲音平緩，聽不出什么情緒。
"長白山？"趙雅琴的閨蜜陳梅笑了起來。"你跑到長白山去挖了根爛樹根回來？來回車票錢夠買一條好煙孝敬奶奶了吧？"
桌上幾個人都笑了。
二叔林偉端著酒杯，面上有些掛不住。他是林夏亡父的親弟弟，平時和這個侄女來往不多，此刻被夾在中間頗為尷尬，只是干咳了一聲，沒有接話。
二嬸周芳就沒那么客氣了。她從趙雅琴手邊把那包報紙拿過來掂了掂，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眉頭皺得像核桃。
"林夏，你也是。就算日子過得緊巴，買束花也比這個體面。你看看這東西，黑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擱在壽宴桌上多不吉利。"
"就是。"趙雅琴立刻接上。"奶奶七十大壽，圖的是個喜慶。你拿一坨不知道是啥的黑根放桌上，也不怕奶奶看了膈應(yīng)？"
林夏的手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隱約凸起。
但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二嬸手里那包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