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絕頂------------------------------------------，絕頂。，日出前的天光將山巔染成一片暗紅，像是天地間剛剛涌出的血。，已經整整三個時辰。，寒氣順著經脈往上爬，但他不敢動。師尊入關前說過，這次閉關最忌打擾，若有半分差池，二十年的苦修便會付諸東流。，像是有人在地底嘶吼。，掌心貼住地面——不對，這嗡鳴不是地脈震動，而是真氣紊亂時經脈逆行的聲音。他從小跟隨師尊習武，對師尊的氣息再熟悉不過。此刻那氣息忽強忽弱，如同溺水之人垂死掙扎。“師尊……”他低聲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里面聽不到外面的聲音。更何況，師尊最討厭在他練功時被打擾。三年前有個師弟送飯時敲了門，被師尊一掌打得**，至今還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山道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極慢，像是怕驚動什么。沈逸塵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整個青云劍宗，只有一個人會在五更天走這條山路，只有一個人走路時會不自覺地踩在石階邊緣，生怕驚擾了山中的生靈。“師母。”，低頭行禮。。，外罩一件青色斗篷，山風吹起她的發絲，露出一張消瘦卻依舊清麗的臉。她已經三十有八了，但眉眼間那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氣質，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只是眼角細密的紋路和鬢邊隱約的白發，泄露了歲月的無情。
她手里提著一個食盒，盒面上繡著一枝梅花，針腳細密，是她自己繡的。
“逸塵。”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殿中的人，“你師尊他……怎么樣了？”
沈逸塵不敢與她對視，低頭道：“師尊還在閉關，弟子不敢打擾。”
蘇婉清點點頭，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她在殿門外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扇冰冷的銅門上，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醞釀什么話，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她將食盒放在石階上，打開蓋子。里面是一碗銀耳蓮子羹，還冒著熱氣，上面浮著幾顆紅棗，色澤瑩潤。
“這是今早熬的，”她低聲說，“你端進去吧，趁熱喝。你師尊喜歡甜的，記得放了兩勺糖……”
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因為她想起來，陸天行已經三年沒有喝過她熬的羹湯了。每次她送來，都被拒之門外。有時候是弟子傳話，有時候是陸天行隔著門冷冷說一句“不必了”，語氣淡漠得像是對待一個不相干的下人。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食盒的蓋子微微顫抖。
沈逸塵看在眼里，心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連忙起身，接過食盒：“師母放心，弟子等師尊出關就送進去。”
蘇婉清看了他一眼，那雙曾經燦若星辰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了一層灰，空洞得讓人心疼。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殿內的嗡鳴聲驟然加劇，像是一根琴弦崩斷的聲音。緊接著，一股狂暴的真氣從殿中沖撞而出，撞在銅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砰——”
蘇婉清被嚇得后退兩步，臉色煞白。沈逸塵迅速上前，護在她身前，右手按住劍柄。
殿內傳出陸天行低沉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誰在外面？！”
那聲音沙啞、暴戾，完全不像平日那個威嚴莊重的掌門。
蘇婉清身子一僵，下意識想要開口，卻被沈逸塵攔住了。他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出聲。
“師尊，弟子沈逸塵在外**。”他朗聲道，“殿外無人。”
沉默。
殿內的氣息漸漸平復下來，那股狂暴的真氣像是被強行壓制住了。過了許久，陸天行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恢復了幾分平靜，卻透著說不出的疲憊：“本座閉關期間，任何人不得靠近。你退遠些。”
“是。”
沈逸塵應聲，轉身看向蘇婉清，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先走。”
蘇婉清咬著下唇，眼眶微紅，但還是點了點頭。她提起裙擺，沿著石階往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銅門。
她這一生，已經數不清在這扇門外站了多少次。
每次都是送東西，每次都是被拒之門外。二十年了，從青絲到白發，從滿懷期待到心如死灰，她像是被困在一個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夢境里。
食盒還放在石階上，銀耳蓮子羹的熱氣在晨風中漸漸消散。
蘇婉清走了，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沈逸塵目送她離去，直到那道模糊的影子徹底融入山間的白色，才緩緩收回目光。他低頭看向那個食盒，里面除了蓮子羹，還有一碟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每一塊都壓了花印。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才十歲，剛被師尊帶上山。師尊對他很嚴厲，每天天不亮就逼他練劍，練不好就不給飯吃。有一次他餓得頭暈眼花，倒在練武場上，是師母偷偷給他送了一碗粥。
那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粥。
師母那時候還很年輕，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亮。她蹲下來給他擦嘴，說：“慢慢吃，別噎著。你師尊就是那個脾氣，你別怪他。”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師尊不是脾氣不好，是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師母的感受，不在乎他的辛苦，甚至不在乎自己。師尊只在乎武功，只在乎修為，只在乎那個虛無縹緲的“天罡正氣訣”。
沈逸塵重新跪下來，將食盒小心地放在身側。
天色漸漸亮了。
云海被初升的太陽染成金色，像是鋪了一層碎金。遠處的山峰從云海中露出尖頂，如同海中的孤島。幾只白鶴從山腰飛過，發出清越的鳴叫。
青云劍宗坐落在青**絕頂，已有三百年的歷史。宗門弟子三百余人，以劍法著稱，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正道大派。掌門陸天行更是被譽為“劍中君子”，二十年前以一手“青云劍法”橫掃武林，無人能敵。
但這些榮耀，與沈逸塵無關。
他只知道，這十年來，他看著師母一天天憔悴下去，看著師尊一天天冷漠下去，看著這個表面光鮮的宗門內里慢慢腐朽。
“鐺——鐺——鐺——”
山腰傳來晨鐘聲，悠遠綿長，在山間回蕩。
那是宗門弟子早課的鐘聲。
沈逸塵抬頭看向銅門，門內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他知道師尊這次閉關已有一月有余，按計劃還要七日才能出關。但今早那股狂暴的氣息，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師尊練功走火入魔的傳聞，在宗門里已經不是秘密了。
前年有長老酒后失言，說陸天行的“天罡正氣訣”卡在第九層瓶頸，已經整整五年沒有寸進。這門功法至剛至陽，一旦停滯不前，陽氣便會反噬經脈，輕則功力倒退，重則……
長老沒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沈逸塵那時候還不明白“陽氣反噬”是什么意思，后來他漸漸懂了——懂了之后，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
他想起了師母獨居的西苑。
那個院子很大，種滿了梅花，是師母嫁過來時陸天行親手種的。二十年過去，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師母一個人看了一年又一年。
有時候沈逸塵去送飯，會看到師母坐在梅樹下發呆，手里拿著一支玉簪反復摩挲。那玉簪是她嫁妝中唯一的念想，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師母，飯來了。”
“放下吧。”
“師母今天身子好些了嗎？”
“好多了，你去忙吧。”
對話永遠是這幾句，永遠客客氣氣，永遠隔著一段距離。
但沈逸塵能感覺到，師母看他的眼神不一樣。那眼神里有溫暖，有憐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個……不該看的人。
他不敢深想。
晌午時分，山道上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沈逸塵回頭看去，只見四五個宗門長老聯袂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大長老周鶴亭，白發白須，面色威嚴。他們身后跟著十幾個弟子，個個神情嚴肅。
周鶴亭走到殿門前，掃了沈逸塵一眼，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皺。
“掌門還在閉關？”
“是。”沈逸塵起身行禮，“大長老，師尊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周鶴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側耳傾聽殿內的動靜。殿中此時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仿佛里面根本沒有人。
“掌門此次閉關已有三十七天，”二長老趙懸壺捻著胡須道，“比原計劃多了十天。我擔心……”
“擔心什么？”周鶴亭打斷他，“掌門功力深厚，豈會有事？”
趙懸壺被他噎了一句，臉色不太好看，但沒再說什么。
沈逸塵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他知道這些長老不是真的關心師尊，他們關心的是掌門之位。師尊若有個三長兩短，下一任掌門花落誰家，才是他們真正在意的事。
“沈逸塵。”周鶴亭忽然叫他。
“弟子在。”
“你一直守在門外，可曾聽到什么異動？”
沈逸塵心中一動。他今早明明聽到了那股狂暴的真氣嗡鳴，但此刻面對大長老的詢問，他卻猶豫了。
說，還是不說？
如果說出來，大長老肯定會強行破門，師尊的閉關便前功盡棄。師尊事后怪罪下來，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如果不說的，萬一師尊真的出事……
“沒有。”他最終答道，“殿中一切正常。”
周鶴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么破綻。沈逸塵面色平靜，目光坦蕩，沒有任何躲閃。
“好。”周鶴亭點頭，“掌門出關后，讓他來見我。”
說完，他帶著眾人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山道重新歸于寂靜。
沈逸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才發現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剛才說謊了，對宗門大長老說謊，這是大不敬。但他不后悔。
他只是不想讓那些人打擾師尊，也不想讓師母的心意被人發現。
食盒里的蓮子羹已經涼了，熱氣徹底散盡。
沈逸塵猶豫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甜，甜得發膩。